妖传

坠氧菌 发表于 2008-02-02 11:46:18

  

 

    <一>妖临

   雨狂风横的夜晚,妖前来拜访,一琴一酒,妖弹妖的琴,我喝我的酒。
  妖抚琴,琴声铮然,弦挑之际,魂销肠断,她总学不会寂寥之外的曲调。
  我独自喝酒,妖一杯都不肯喝;醉红之后,倚在沙发上,扣子松了,领口敞开,胸口一片绯然,郁热飘上眼框,湿了睫毛,湿了脸颊,溅在沙发上,没有人的手臂借我一枕。
  天才方亮,妖便走,门却没关。

  冷风于是吹入,吹到心里,冷冷凉凉,泪水干在脸上。

  桌上花瓶中的百合雕零,白瓣枯落黑色的桌上。
    <二>剑雪
  白衣胜雪,抚开绿竹,缘径而来。
  琴庐中,妖抚琴,一曲寂寥,始终不变的怅然。
  幽幽冷冷,弦音泠然,冷剑出鞘,寒光倏起,白衣风舞,翩然飘飞,如雪轻降。
  倏忽间,弦响声如裂,琴韵高亢急烈,仿佛寂寞中纷沓而来杂乱的意念,生死决裂金戈铁马堕落救赎沉沦升华愤恨郁闷。
  剑旋如狂,如狂雪冻凝,气寒天地,风横雪乱,暴乱的冬夜咆哮,灭绝生机。
  不断上冲的琴音突然一凝,所有的音韵随而散去,仅剩一声幽远的韵,缠绵哀怨中脱出的淡。

  狂如暴雪的剑意随那声淡然幽远的琴韵,骤止,一剑天外,悠缈如雪终最后一片飞雪,云散烟消,一丝曙光乍见。
  <三>若失 
    倚在软椅上,风过,将数帘黑纱撩起,吹乱妖额上的丝。

  若失坐在地上,看着妖手上几张纸牌,窥视未来的几张纸片,幸运的征兆和厄运的脚步声,到底哪张会走到妖手中。
  妖手一摊,得不到回应的付出。残败的枯叶,不可探知的迷雾,衰颓的谕相,破灭的希望,妖手抚过发丝,将浏海顺齐,拿起几上的花漾,嗅着飘起的香气。
  若失睁着眼睛,看着翩落地上的纸牌,说:我不信。
  妖耸肩,杯里的花瓣如风中翻飞,身不由主。
  若失将纸牌重新洗好,递到妖面前,说:再来一次。
  妖将纸牌接过,放到桌上,眼睛仍盯着杯里,叹气,淡淡的说:若失,从未拥有。

  若失,从未拥有。
  妖尝一口花漾,躺回软垫上,合起双眼,淡然的神色勾起一抹上扬的笑 。

     <四>星雨 
   星雨楼,高高伫立在夜里,妖斜躺在软椅上,远眺繁灯。
  夜晚拾阶而上,星雨楼楼高天外,而在尘世中,若欲登星雨楼则须先找到妖,而妖总是待在星雨楼上。
  夜晚捎来两道茶点,翡翠烧卖和珍珠丸子,今晚的天气无雨,妖必是喝绿茶。
  夜晚刚走上楼,妖嗅着食物的香气,说道:烧卖跟珍珠丸子油腻了些,佐点茶梅吧。
  夜晚坐在妖旁边,无言,无须有言,端看灯火繁华喧嚣不尽,风过,吹散茶盏飘起的水烟。

  夜晚拍着扶手问道:今晚无琴,何不唱曲儿歌。
  妖一笑,走调的低音唱起虎姑婆,"好久好久的故事,是妈妈告诉我,在好深好深的夜里,会有虎姑婆。"单薄而荒腔走板的歌声萦绕着星雨楼,幽远的荒谬。

  星如雨,更吹落。  

      <五>孤单 
    孤单寻找妖,走在市井街道上,穿过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表情,欢乐哀伤愤怒虚伪压抑喜悦崩溃无神。
  孤单叹了一口气,妖十分难找,遍寻不着,不过就想弹一曲新调让她品味一番,既然寻不着,那何妨即地而奏?
  孤单在街脚拿起吉他,弹爪一翻,从第一声弦音溢出,旋律奔流,穿过喧闹,穿出所有声音,从情侣笑闹男欢女爱夫妻吵架父母教训小孩商贩招揽小孩哭闹老人孤寂儿童嘻笑惊声尖叫恐惧哀嚎愤怒咆哮伤心堕泪种种声音中穿出,一声孤单。

  妖穿着黑绸龙纹唐装,执一把黑绸扇把玩,轻摇之际,暗纹浮隐浮现,清风徐来。
  妖看着眼前三桩悲剧,泪水哭号的凄惨,欲哭无泪的绝望,荒谬可笑的无奈。
  凄凉,如雨一般,轻雨雾雨狂雨暴雨霪雨,每滴雨水皆夺走一点体温,漫长的雨季,失温的肉身,冰冷的死去。
  绝望,如雪一般,初雪霜雪冰雪风雪暴雪,每片雪花皆掠走一丝温暖,漫长的雪夜,失温的灵魂,僵硬的死去。
  无奈,如云一般,白云乌云淡云层云天云,每朵云纱皆覆盖一道阳光,无尽的云空,失光的人心,缓缓没入阴影之中。
  妖把玩着扇子,看着三桩悲剧演出整段人生,一声孤单从黑色的窗纱外透入。
  一拢扇,把三桩悲剧收起,手一挥,把悠长的孤单送出帘外。
  妖微微一笑,低低的说道:无事惹寂寥,何必犯凄凉?

  孤单弹罢最后一弦,铛。一枚银亮的硬币滚到孤单脚前停下。
     <六>群欢 
    群欢研究妖,为她写诗填词,为她写歌传唱,但是,群欢未曾见过妖。
  群欢想见妖,于是,他找寻妖,找寻星雨楼上的妖。
  
  群欢踏入市集,找人当然往人多的地方找。
  他在抗议的群众里遇上愤恨,他在喧闹狂欢的世界中找到放荡,他在城市的角落里见到悲伤。
  愤恨教了他红色的暴乱,放荡给了他肉色的宣泄,悲伤给了他水色的泪光。
  群欢染上各种色彩向前,向前。

  妖在星雨楼上,群欢背后的星雨楼上,凭栏看群欢的背影。
  若想向前,群欢便与星雨楼相隔天涯。
  若转身,咫尺便是妖的身影,在城市璀璨灯光最幽暗处。
  妖不打算叫住群欢,看着群欢远去的背影。
  当群欢遇上空虚之后,他一定懂得回头看看。

  现在妖只想倚在躺椅上,吹着风,喝一杯柳橙淡酒,慵懒地闭上双眼,听着音乐拍着小茶几,尝一尝今早刚采的葡萄。
      <七>辉阳 
   暗垂的城市角落,最瑰丽的灯火也无法窥视的角落,也不愿关注的一角。
  夜沉下水泥块间,街道如一道一道郁闷狭长的纵谷,黑衫黑装黑带黑袜黑靴,黑发垂掩黑莹的眼瞳,妖走在夜中,随手采撷几滴落出梦境的泪水。
  辉阳站在骑楼下,昏暗的路灯照下,半张明亮的脸从暗中浮出,他看妖远远走来,唇线一扬,淡淡的光从灵魂中透亮而出,旭阳微微探出黑暗,柔和地照亮幽谷。

  妖淡然一笑,轻声说道:久候了。
  辉阳戏谑的说:等你许久,这些时间怎么补偿?
  妖抬头看一眼无星欲明的天色,路灯愈渐黯淡沉寂,漫声叹了一口气:在下酌酒陪醉便是,总不会要我把今生都赋予你吧?
     <八>独宴 
  妖在准备筵席。
  一百零八道"真爱无敌"全席,妖要准备三十六道"万水千山难寻"冷盘点心,还有七十二道"情深来世再见"主菜料理,厨房里刀光纵横锅铲翻飞,热火炽烈,油盐糖醋酸甜苦辣,相容相生,一百零八道绝世美味飘香而出。
  妖将最后一道料理上桌后,便转身走入浴室。
  黑檀澡盆放满热水,妖倒了些香桔佛手柑柳橙柠檬进去,柑橘的香氛浮满浴室,妖洗净的身体尚沾着水珠,坐入澡盆中,任水流淌在肉身各处,慵懒地享受温热的水温和清爽的橘香。
  起身,擦干水滴,妖套上一件黑色浴衣,下摆即地,由上到下,黑色层次渐深,胸口淡黑的衣襟下,苍白的肤色,瘦弱单薄的肉体。

  妖取过一瓶冰凉的蜜桃凉酒,未干的发稍仍滴着水,便躺上吊床,看着黑色窗纱外的灯火。
  
  而那百八道精美的料理呢?
  就摆在那,妖不想吃。
  有客要来吗?无客来访,无人受邀,也无人敢吃。
  就摆在桌上,任菜凉菜发酸发馊,夏夜里,食物总是容易腐败,百八道真爱无敌全席,摆在桌上,无多时便要酸了。
  妖在乎吗?
  菜馊了,挥手让人收走倒了便是。

      <九> 乱舞

  九尾突然问妖要不要去跳舞,妖侧着头略思索一番,便答应了。
  在昏暗的走廊排队付了入场费之后,推开大门,九尾拉着妖的手闯入如密林般的人群与轰炸的乐音中,直闯舞池的深处。

  乍闪乍炫的雷射灯光下,快乐的轮廓更加忧深。
  明灭闪烁的炫光中,人群分为二,舞池中摇摆身体舞挥汗水的躯体,狂热的信徒,以及舞池边缘含蓄收敛的身体保持着冷静的理智。
  在舞池中央,群众狂热信仰极速狂飙节拍的教义,摆动身体,使劲摇晃脑浆,解放是唯一的教条;汗水流淌如淋下的水流滑过每一条肌腱,湿透的衣服紧贴滚烫的肉身,疯狂音乐的舞动节奏,放肆的意念,从摇摆欢舞扭动的躯骸中宣泄奔流,每一滴洒落的汗水皆蕴含从秩序中破栅解放的快感,狂暴的舞曲在血脉中窜走,放浪的意象,撒野到底!
  混沌的意念;在震耳如聋的节奏中,所有念头纷沓而来,纷沓而去,脑中纷乱的脚步声踩着狂荡的音符,留下一种感觉,无可言喻,去他的伤心难过快乐欢愉,情绪只要负责激昂至沸点即可。汗水体香,舞池中陌生遇合的交集;目光漫随闪灭闪炫的灯光飘移,游走在每个躯体热舞的零件上,腿、臂、臀、湿乱的发,偶然眼神相遇撞击,短暂剎那的暧昧!

  指尖擦过,是谁残存的体温?
  十<生辰>
   敦煌,莫高窟。
  高大宽广的石窟中,幽黑黝暗,几乎与妖身上的黑绸龙纹唐装融为一体。
  巨大巍峨的石佛,从每道纹理中皆可看出崇敬的雕琢,观音低眉,金刚怒目,飞天翩舞,妖仰望着,漫长的时间,微然一笑,知否知否,百年孤寂,千年寂寞,寂寥依旧。

    无人知道妖何时出生,从遥远的记忆中,初始的人知道寂寞的时候,从他们的表情泪水强颜欢笑落寞之中,迸现一缕淡然黑影。

  沙飞漫天,如昏如暗,风吹似狂,怒号咆哮,妖看着风卷沙成扑天盖地的黄烟,轻摇黑绸折扇,右手拈起馥郁芬芳馨香,拢在身上。

  风吹过,沙埋下,众香杳然远散,如妖的身影,渺茫无踪。
     <十一>杀狂 
   碧草如茵,杨柳如丝,无数青绿柳条垂下,无数重帘幕般隐隐遮蔽。
  在群碧深处,黑檀茶几,绣龙纹黑缎紫檀躺椅,蓝琉璃壶中的梅果漾浮着冰块,几上三碟时鲜水果,新鲜樱桃,玉荷荔枝,冰镇西瓜。
  倚在软垫上,黑色绸缎龙纹唐装上披着柔细的发丝,眯着眼睛,妖享受着风抚过脸颊的凉爽,柳丝轻摆,宁静的孤单。
  倏然,锈蚀斑驳的大砍刀削断数茎柳条,杀狂带着血腥气息踏入,血红的腥雾弥漫在杀狂四周,穿带着残破沾满血迹的盔甲,杀狂的脚步重重踏下,践踏着如茵绿草。
  "归顺,成我奴我仆我物,生",杀狂沙哑的声音霸气的宣告。
  "作梦",妖连瞧都不瞧一眼,兀自慵懒。
  杀狂圆目一睁,抡起大砍刀迈步向前,溢散浓浓的血腥杀戮疯狂蹂躏占有侵略破坏掠夺,一刀无悔,向妖斩去。
  妖并剑指挥出,如霜如冰雪的冷冽剑气席卷杀狂,掌腕一翻,手刀斩出,冷冷的刀意裂天撕地,无可抵御,逼退杀狂,杀狂只能退。
  挥刀再上,杀狂刚落到地面,甫欲旋刀进击,瞬间,脚下地面陷落,崩塌成一道无底深渊,将杀狂吞没,再度合拢,不复存在。
  "流放",妖支着头说:"这么爱打打杀杀就去那里好好闹个够,不要来吵我"。
  柳丝如幕,碧草如茵,月光清冷的照着,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十二>掌纹 
   妖正调着精油,满桌小玻璃瓶装着各种色泽的液体,微微的光透入,琉璃似的缤纷光影。
  五指之间,香芬缭绕,馥郁缠结,典丽的檀香,热情如情人吻遍全身的玫瑰,甜蜜如糖如蜜的桃香,清新爽朗的薄荷,淡雅如诗的橙香,神秘动人的熏衣草,馨芬温暖的丁香,无数香芬在妖掌中,妖把玩着,看着风中,众香群芳不染,她知道属于自己的香郁只有一种。
  清冷的月光中,幽篁中徘徊的轻梦,喧嚣繁华外的脚步声,凝粹之后,便是妖衣下透出的寂寥。
  妖倚着栏杆,凭着风,把手中的馨香馥郁芬芳送出。

    腕部的肌肤,嫩嫩软软,躺在手臂上,每次呼吸而微起微伏,像是随着脉搏浪潮而摇晃,枕在梦里似的安祥,抓着妖另一只手,揉着,摸着,按摩。
  向掌心滑去,按捺着拇指下厚软的肌腱,隔着皮肤,弹性十足的肌肉随按捺而推移,不光滑的掌心,每道掌纹每个粗糙的茧,轻轻巡逡之际,仿佛是着不同的故事,以汗水泪水交织的藤条,或是拔河的粗麻绳,还是漾过湖面的桨棹,或许那束玫瑰有太多的刺。
  缠着手指,留连在指节与指缝中,当指纹与指纹互相摩蹭,仿佛是贴着彼此的脉搏听着同样的故事,与你与我皆背负着同等的哀愁,于是我揉着妖手掌上每块指骨,摩着掌中每一根肌腱,不想遗漏每个故事每段精采曲折的情节。
  妖握着我的手,仿佛传来安稳的脉动,枕在手臂上,微微的起伏随着云云的呼吸,形成独特的节奏,我想我知道,我是该睡了,当妖已经缓缓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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