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

坠氧菌 发表于 2007-10-23 08:36:35



当你凝视窗外,你期待能看到什么?流动的云,或许还有树梢轻轻刷动。

而我,想看见自由。

“喂。”我摇动迷能的肩膀。

他用嘴啧的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你很烦诶。你们老师没教你敲门是种基本礼貌吗?”

房里透着一股男孩子才有的油腻味,椅子零乱披散久久没洗的衣服长裤。

“你的房间好臭。”用力拉开窗户,巷子外有几只气若游丝的蝉鸣。
“嫌臭就滚出去,我可没请你进来。”
“别这样嘛。”我悄悄挨进迷能的耳边。“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不想看。”他背过身。
我解开衣服下摆的钮扣。“你看,我的肚脐长了一条很可怕的红线。”

迷能翻过身,看了我一眼,掀起上衣。他的肚脐也长着一条恶心的脐带,黏乎乎油滋滋的蠕动。小腹上黑色细毛向下生长,蜿蜒没入裤内。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根压得皱扁的烟,点燃。“笨桃子,你知不知道这条脐带通往哪里?”

我摇摇头。

迷能拉着我的手指,从肚脐开始,顺着柔顺蜷曲的毛发轨迹,将我的手掌覆盖在他的内裤上。他很热,在我的掌心,他又硬挺又灼热。

不知道是烟,还是他的微笑,我觉得有些晕眩。

叱!的一声,他将刚点燃的烟在他的脐带上捻熄,迅速泛滥起一股混杂着香烟及皮肉焦烂的气味。

“你疯啦!”我惊跳,急忙低头察看他有没有受伤。

还不算难闻,那味道带着一种放肆恣意。我想这大概在烧灼时产生外激素吧! 前几天才在Discovery上看到男人女人会因为外激素的释放而产生快感。

下腹有股潮热高涨,我用力的夹紧双腿。
“妈在家吗?”迷能装作不在意的问。
我的舌尖在他耳边磨蹭。“不在。”

迷能露出牙齿轻浮的笑。“来吧!”他把我跟他的脐带缠绕在手腕上,脱下裤子。

我的裙子被高高的撩起。

“小乖,”我坐上迷能的大腿间,随着他的律动蒸发欲望。“我们被死死的绑在这里,总有一天我要割开这一切,然后逃。”他在我的耳边喘气。

我闭上眼睛,脑中不停的唱着:

你说一切太无聊
我说怎样都想逃
逃到哪里都无聊
逃到哪里都是牢

我的羽翼不飞翔
我的眼泪穿过墙
我的意志不算强
我的悲哀怎么藏

磨擦韵律中我攀向高潮。半睁开眼,就在迷能的瞳仁里,看到因着欲望而扭曲的自己。

我从不叫他哥哥,我只叫他迷能。

这个家,快崩塌了。

翻开上衣看着蠕动的红脐带,脑子只剩一片迟缓空白。迷能在身睡熟睡,我蹑手蹑脚爬回房间。客厅里的电视直在黑暗中闪烁,妈妈坐在放脚的沙发凳上,双手支着下巴看得入神。

我有了这样一个错觉,是妈妈的思绪蓝蓝绿绿幅射在电视里,上演着黑白罗生门。猴子般的老太婆拔着死尸的长发、黑色武士、灰白溅血的杀戮。

“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上学又要人叫了。”妈妈察觉到我站在楼梯上,背对我说。她说话的声音变成一串串的叹息,埋在客厅的每个隐晦角落。

妈妈的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驼?她脚边躺着一堆肠子似的黑红脐带,长长拖进厨房里。

掀开衣服,脐带像有生命般,在微弱的灯光下一涨一缩。我突然害怕起来,它不是在滋养我啊,它的蠕动完全是要榨干我。这一定是预谋,是杀人的预谋。

我用力拉扯脐带,却痛得哀哀叫。该死的,这该死的。我寻着脐带的根源,一寸一寸一尺一尺,穿过爸爸的床,绕过奶奶的便桶,我停下来亲吻着迷能的脸颊,陪着妈妈看了一会罗生门。

绕来绕去,我忘记在寻些什么,挫折的哭了。

第二天下楼的时候,爸爸穿着内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他抬起头瞄了我一眼,眼白多过眼瞳的那种。

新闻报着一个女人在天台上打算跳楼,结果反而跌落在底下的阳台上断了手脚。女人的血像槟榔汁,在阳光晒得惨白的马路上肮脏凝固。电视镜头贪婪的攫取怪异扭曲的人体画面。

爸爸回头对妈妈说:“昨晚的节目怎么一演再演,最近有线电视的品质愈来愈糟。”

想逃。

我跑上楼敲打迷能的房门。爸爸在楼下叫:“你上学快迟到了,还跟那个人渣在耗什么?”

脐带像被什么引燃,狠狠从我身上吸走一些力气。

我死命的敲着迷能的门,门内传来他的闷哼:“你不要像发情的母狗黏着我好不好?烦死了。”

脐带又从我身上吸走一些什么。

我好痛苦,抽抽搭搭哭着下楼背书包,却听见身后爸爸跑上楼的拖鞋声及迷能跟爸爸相互吼叫。

回头看,奶奶抱着她的脐带痴呆立在房门前,那糊成一团的死败内脏。

她快死了吧?我想。

多希望死的人是我,如果不能逃开的话。

这个家快崩溃了。纠扯肚子上的脐带,该死的,都是你,都是你,锁链般的禁棝我。

牵着自行车骑往学校,脐带伴着打转的轮链耸然低吟。

上课令人疲累。一到家,便爬到床上沉沉的睡着。

然后,醒了。

迷能的体重深深的陷在床沿,正好坐在我的脐带上。

“你醒了。”迷能的轮廓成了幽暗中的翦影。
我揉揉酸涩的眼睛。“嗯,这样好像电影演的坐到氧气管不能呼吸的悲剧。”
“你在说什么?”
我指着被坐住的脐带,吃吃轻笑。迷能躺在我身侧,摸了摸我的头。

“你说,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我问。盯着天花板,打火机的声音在黑暗中嗤嗤作响,烟草燃烧的味道令人心安。

脱序的那天,空气中也充斥相同的味道。我刚从学校回来,还穿着深蓝色学生裙。整个世界像巨大的蒸笼,蒸得我满身臭汗。

我在阳台上找到半祼的迷能。“你今天没上学吗?”迷能翻身从地砖上爬起,砖上有个人形的背脊。

“老师太烂,所以我跷掉了。”我解脱的叹气,把书包随地乱扔。

“每个老师在你眼里都烂。”

“干嘛啊?你今天吃了炸药,说话很不客气哦!”我不爽用脚尖踢迷能的腿骨。他厌烦的推开我的脚,起身想走。

“你要去哪里?喂,你没听到我在跟你说话吗?”我跩住迷能的手不让他走,他态度让我伤心。我是那样的爱他,但他总让我伤心。

甩开我的手,他从裤带掏出压扁的烟,点了几次打火机后,蹲回阳台。

“让我吸一口。”我野蛮的想抢他手上的烟,没想到他反手一挥重重打了我一巴掌。
我们都呆了。
迷能紧紧的抱住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的。”

那拥抱好真实。像走了一段极长、极孤独的路后,终于有驻足停憩的理由。

我想把自己揉进迷能的身体里,想与他更贴进。我狂乱的将唇贴上他,双手游移。迷能,我亲爱的哥哥,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你。

久久没听到迷能的回答,所以我又重覆一次,“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

迷能抚着我的头发,静默的房间发出嗡嗡微声。

“睡吧!别想太多。”他站起来,打开房门,走廊的灯光有点刺眼。
“迷能。”
“嗯?”
“我爱你。”我轻轻的说,不知道是告诉自己,还是告诉他。他不喜欢我说爱。是因为血缘的关系?还是我只是单纯的床伴?他爱不爱我?这几个问号反覆折磨我,不分昼夜,在每个见着与没见着他的时刻。

迷能站了一会,把房门带上。我看着挂在床沿的脐带,好恨,这一切不能爱的过错完全是脐带造成的。

扭开床头小灯,打开放在桌上的铅笔盒掏出削铅笔刀,刀尖因为我在课桌椅上刻字,有了一个小缺口。拉着脐带,我在上面比划,真想把它割断,但我没有勇气。

我好怕痛。
我好懦弱。
乖,把眼睛闭上,用力割下去,长痛不如短痛。

我一直哭一直哭,然后狠狠的。

逃走。

好不好?

并不像书上写的那样,醒来时是躺在白色房间,或是被刺眼阳光惊醒。

我的眼睑像被快速接着剂黏起来,怎么都睁不开。

“我哪知她在想什么?发花痴吧。”迷能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然后是爸爸的叫啸,和一阵乒乒乓乓的撞击声。

妈妈叫:“别打了,在医院里打儿子,像话吗?你到底要不要面子啊。”

我掀开被单,肚子上厚厚裹了一层绷带,纱布的表层干硬结着红楬色的污渍。

然后,我看到了脐带,在绷带的尽头悠然涨缩。我尖叫,一辈子都不会有的那种绝望尖叫。

我想我又睡了一阵,醒了

并不像书上写的那样,醒来时是躺在白色房间,或是被刺眼阳光惊醒。

四周的帘子围得密不透光,迷能在床边的躺椅上皱眉熟睡。不知道哪里死了一些东西,空气里重重弥漫一股腐败臭味。

“你醒了。”迷能突然睁开眼,吓了我一大跳。
“嗯。”
“还好吗?”
我思考一下,“不好。”泪从眼眶滴滴答答的掉在手上、衣服上、病床的被单上,但我的脸很平静。“脐带还黏着我。”

迷能握住我的手。“能走吗?我想带你去我刚发现的地方。”他帮我从床上坐起身,我痛得直打呕,眼前有许多白火星不断向放射状的中点飞行。

迷能仔细的拉起我的脐带与他的脐带合绕在脖子上。“这样就不怕踩到了。”他笑得灿烂,又充满悲哀。

我们一步步缓缓走着,肚上纱布被渗出的血浸透。可是,我不在乎。

我想去。

任何,

迷能想带我去的地方。

艰难的爬上通往天台的阶梯,我痛得面青唇白。迷能让我靠在围墙上喘气,他冒着一身汗,在秋季夕阳里,抖颤颤的点烟。

“让我也吸一口。”我吵着。

迷能把烟递向我,我就着他的手抽了一口。回过头,我俩的脐带似蛇交欢,缠绵扭曲着消失在楼梯转角。

“舒服吧?”迷能合上眼,一屁股坐在天台围墙上,拉着我到他身前。晚风吹得令人有些懒散,不知是谁远远的唱着:

笼罩我
保护我
带我攀跃最高的峰巅
也许天堂就在你抚摸的瞬间

迷能紧紧抱住我,他跟着那远方的人哼着同样的曲调。

告诉我
你爱我
如同我们永恒的承诺
可是所有快乐都在被折磨

“笨桃子,你知道有些事不管怎么努力,它就是注定要发生。”我抬起头望半边脸被夕阳的橘红沾染的迷能。

“我不懂。”我老实的回答。

“有些事我不断的抗拒又抗拒,但它一定要发生。”他俯下身体,靠在我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但顶楼刮起一阵狂风,他说的东西碎成一片片。

“我说,我爱你。”

我还没反应过来,迷能却放开了手,整个人往墙外倒。

“笨桃子,哥哥,好爱,好爱你。”迷能的呼喊在夕阳中震荡。

一切发生得好缓慢,缓慢得心跳与时间都静止在坠落的千分之一秒。

我趴在墙上试图拉住迷能的手,但已经迟了。迷能在空中笑了又笑,他的脐带被扯至紧绷的尽头,噗噗噗的几声扯出了胃、跟着是肠子、血淋淋的肾脏、血管,一路哗啦啦的喷洒着血柱。

我看着迷能的眼睛瞪的老大,在堕落的终点,他失去内容的躯壳跌在草坪上,枯叶般发出一丝叹息。

而脐带所羁绊的肠子、胃袋们兀自淌着血滴,悬挂在墙上唱歌:

告诉我
你爱我
如同我们永恒的承诺
可是所有快乐都在被折磨

我觉得可笑极了,眼泪爬满脸颊。攀上天台,学着迷能站在围墙上张开双手,我跟迷能的脐带仍在远处交欢。

不知道,自由会不会在尽头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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