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寂静

坠氧菌 发表于 2008-05-03 15:44:06




这个地方有很多小孩子。青萝喜欢小孩子。小孩子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他们的头很大,但是一次只能想一件事情,心思单纯的不得了。或许因为专注,他们的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细微的芬芳,和成人不一样。青萝坐在喷泉边的咖啡座椅上,微笑。

这个称为Botanic Mall的购物中心,今天的气氛有点沸腾。是的,沸腾。人类的西洋情人节,和青萝是没有什么多大关系,她只听得见喷泉旁边此起彼落的笃笃声,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听得她停滞已久的灰色心脏,也几乎要跳了起来。

青萝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已经好几个小时。太阳光在她的皮肤上折射出苍白的光影,温度,些微的提升。

此时她侧了头,注意到蹲坐在店门口得那个小男孩。小小的身体,大概六岁吧。头上的黑色鸭舌帽压的低低的,挡住了他那有点烦恼的圆脸,却挡不住他那烦恼的肢体动作。其实是,青萝清清楚楚听见他的烦恼。

“要等多久啊?等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吃冰淇淋?”

一颗球跳过小男孩的脚边。小女孩蹦蹦跳到他身边捡球,小男孩楞了一下,她又走了,继续跟妈妈玩球去。那种玩皮球的时代青萝也有过,地点当然在她的故乡,一个有许多椰子树的地方。

青萝站起身,静静的坐在小男孩旁边不远的地方。小孩子满脑筋都想着愿望,他们的血的温度也特别高。青萝开口,“冰淇淋?哪一家的比较好吃?”

小男孩呆了呆,看了青萝一眼又垂下头。“这个女人真奇怪,知道我想吃冰淇淋。”

那当然了,连小孩子的心思都猜不透的话,还当不当吸血鬼。“哪一种?跟我说。”

小男孩笑了笑,露出缺洞的门牙。“麦当劳。”

“真的?”

“嗯。”

“为什么喜欢冰淇淋?”

“厄.....冰冰甜甜的很好吃嗄!”

“这样啊。”的确是这样,青萝几乎要忘了自己那些霜淇淋沾在头发上,又凝结成糖霜头的日子。久远了的过去。

“你呢?”

青萝对着他那张圆脸微笑,“我只喜欢热的东西。”

小男孩的母亲来了,青萝知道是她,是那位穿着米色小花裙的女人,她的手臂上挂着刚刚去服装店换过的货。

小男孩跳起来,帽子险些掉落地上。“你去了好久哦!”

“五点半了,我们回家吧!”小男孩的母亲拉开挂在手臂上的购物袋,把整件衣服塞进去。

“锁门了!锁门了!我可以吃冰淇淋吗?”


青萝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梦。不过,她还能算得出来究竟有多久。刚好二十五年。就从她25岁那年的夏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做过任何一个梦,无论是她那体重只有38公斤的母亲,她父亲送给她的织布手提袋,路边摊买的一只10元的霜淇淋,还是紫色喷泉边上经常出现的彩虹,以及彩虹底下她人类时代的好友,都不再梦见。

吸血鬼从不睡。青萝的大脑不像人类,每天经历一次睡眠重整。她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在黎明前夕寻找生命,让瞬间的美好点燃她身体里的苍凉。这样华丽而苍凉的在黎明,是她唯一不那么记得永恒的时刻,她因此而上瘾。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有过咖啡瘾,口口声声说着向往无咖啡因生活。记得自己在壅塞的公交线上,说过想要一个无障碍生活空间。这些话她都说过。她也曾经记得自己在清晨的床上醒来,握拳,无力地垂打床铺,只是因为另一个噩梦。

青萝一点都不怀念这些人类的东西,毕竟,这些东西丝毫不能再带来她生活的乐趣。不过这一天的早晨,她好像睡着了那么一下下。她相信真的只有一下下。那是在五月初的公园里面,有着青萝最喜欢的大理石桌椅。人们说它们有点太冷硬,不过青萝觉得它们的温度刚刚好,让她想起那些在凉亭里打盹的老人。青萝以手支颐,她闻到了远处一点点果树传来的甜味,虽然并不好闻,不过这些味道让她想起了迷能。

梦的最大好处或许就是当事者浑然未觉。青萝彷佛又有了体温,有了冰冷的刺痛感。她像人类一样光着脚,在豪华饭店的大厅中行走。但是橘黄色的水晶灯照射整个房间,没有方向感的光线,让她觉得很舒服,她分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哪里不是自己。

她好像看了一段介绍影片,制片人的名字明明摆在银幕正中央,她却看不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影片内容她倒是记得明明白白,是关于16世纪的女巫审判。是了,影片里说了,加加减减约有好几万人遭处决,而这好几万人皆死得其所。

青萝感到愤怒,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愤怒过了。在愤怒之中,青萝几乎有点喜欢上这种愤怒。她快步走向服务台,要求饭店经理出来解释。你告诉我,什么叫做死得其所?你说她们死得其所,她们夺走过谁的性命吗?她们之中有任何一个,曾经在烈日当头的正午,上帝应见却不见之处,行杀人之实吗?这“死得其所”,究竟是谁下的断语?究竟是谁有权利宣称,什么人死得其所,什么人却苟延残喘?

青萝喘着,喘着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有时候她忘了自己已经说过的话,又重复说一遍。她觉得呼吸困难,一边使尽吃奶的力气说着,一面她想起了自己成为吸血鬼的那一天,那种生与死之间的挣扎,当然她也努力抗拒过。但没有用,她终究还是坠落,一直坠落到海洋的最深处,永恒的黑海。

有一个男人从门后走出来,他的身上有一种令青萝感到熟悉的味道,叫她为之迷醉。真的,她迷醉了,彷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么一个人,可以让她想起当人类时的欲望。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胸前的口袋上插了一张鲜红色的面纸,美丽的鲜红。他凑向前望着青萝微笑,他的脸上闪烁着和大厅一样橘黄色的光晕。他说,“你高兴的话,随时可以住在这里。”

青萝没有这么快乐过,她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脏,又像人类一样开始颤动起来。“迷能?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笑了,你不会在这时候,再度别过你的身体,让我目送你的背影欣赏离别吧?会不会?

迷能没有。这次,他又靠近了一下,青萝看清楚了他灰色的眼睛里面有着喜悦,一种青萝从没见过的喜悦。迷能说,“我有好久没跟你说话了。你就在这里多住一阵子吧。”迷能绕过柜台走向她,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青萝有点讶异迷能比她想像的来的竟然高些,也胖些。反而有点像她人类时代的父亲。但这有什么关系,迷能本来就是她的父亲。

“真的?我可以待在这里?”青萝像是小女孩一样的手舞足蹈,被宠坏的孩子。

迷能按了按青萝的肩膀,微笑。即使过了十年,这样的微笑她还是不会忘记。“我会陪着你!”他这么说着。

你会陪我。

华丽的橘黄色水晶灯在青萝的眼前慢慢熄灭,地心引力又再度消失在她的感官之内,青萝回到飘飘乎无所去处的人间。这一切都是梦。人类的梦。迷能用他金黄色的眼睛蛊惑青萝,让她无力抵抗地,加入他的行列,却又离弃她。这是事实。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迷能不曾搂过她的肩膀,她怎会没发现这是梦。而她,又是怎么会睡着,做着人类的梦。是因为,方才在想着人类的事?还是,她和秦烙在一起太久,久得自己也开始作梦了?



青萝注意到那孩子的膝盖。他的膝盖形状很像她自己小时候的,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人类时候的膝盖。

青萝小时后常被大人说有双好腿骨,将来可以行遍天下。她的脚底弧度优美,脚踝和膝盖的形状刚好,体育老师说过她有双适合健行和奔跑的腿骨。小时候她穿着爸爸替她买的白布鞋,在校园的田径场里面奔跑。或许是青萝长的太矮,仰起脖子来总看不到跑道尽头。爸爸叫她沿着跑道跑一圈的时候,青萝总是摇摇头说不敢。

她想起来了,那双白布鞋的侧面各有一只粉红色的兔子。小时后的她有点苦恼于那两只兔子,总那闷他们为什么不是在鞋子的同一侧。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搞懂这件事的,不过关于白布鞋的记忆就像双色冰淇淋一样,像这儿的阳光一般暖和。

再多晒一会儿太阳吧。青萝闭上眼睛,伸手在膝盖上轻轻摸了摸。这双腿已经不是以前的腿了,她的膝盖形状已有些微改变,她的身体已经因为死亡而冰冷,她的心脏已经停止运作,她多年来不曾长过指甲和头发,她的眼睛里面看得见孩子们的脉搏在跳动,还有他们的体温在空气中画上一波波的立体符号。她是个吸血鬼。这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叮铃一声。青萝张开眼睛顺着声音望去,看见那个孩子正在把池中的几枚五分镍币一一捡起来放在池边。这个水池在艳阳底下几乎是闪耀的,里面点缀的是人类的愿望,如繁星般耀眼。小男孩小心翼翼地避过一颗石头,弯下腰去又捡了一枚起来。“你看,这里还有。”童稚的唇齿音里掩盖不住兴奋。

被捡起来的镍币躺在池边不再发亮,青萝瞇着眼睛望向池底,忍不住想知道池里到底还有多少镍币躺在底下。她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看着镍币就猜出什么人许的什么愿。虽然她有一点好奇。

旁边另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孩子闷不吭声趴在池边,一个一个把刚刚被捡起来的镍币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也真亏他记得住位置。青萝只看得到他的背影,他的肢体动作坚定却有一点点的紧张,他把镍币放回水池中的时候,似乎还考虑了一下正反面,忽然失去了了重心,身体摇晃了一下。青萝眨了眨眼,很难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这样认真的孩子,在做什么?

“你把他们放回去了?”穿橘色衣服的孩子要不是担心跌倒,恐怕早已跺了好几下的脚。

“这些是人家许的愿望,你不可以拿!拿走了愿望就不会实现了!”穿蓝色衣服的孩子头也不抬一下,只是继续专注地把镍币一个个放回池底。

“我没有要拿他们。”穿橘色衣服的孩子站直了身体,呆了半晌才回答。

穿蓝色衣服的孩子似乎没有时间理会他的抗辩,他只说,“帮我把他们放回去。”于是穿橘色衣服的孩子加入了正义者的行列,把镍币一个个认真的放回去。

青萝笑了。她忽然很想见见这对孩子的父母,看看是怎样的一对父母,会养出这样仁慈的孩子。或许,她会去结识这对父母。她开始喜欢起陌生人来了。

“好像都放回去了。”穿橘色衣服的孩子嘘了口气。

“你说有没有人许愿说希望看到外星人?”穿蓝色衣服的孩子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橘色衣服的孩子拖拉着裤管,不知道是不是孩子的脑袋比较重,他爬出水池的样子很好笑。摇摇晃晃的。他重新穿上鞋,说道,“看到外星人应该蛮好玩,不过我不想看到吸血鬼。”

“为什么?”穿蓝色衣服的孩子伸了伸腰,想是刚才弯腰太久。

“爸爸跟我说吸血鬼的眼睛是黄色的。我觉得那样很恶心。”

“为什么是黄色?”直到穿蓝色的衣服的孩子站直了身体,青萝才看出原来他的年纪小一点。他跟着橘色衣服的孩子后面走了。

青萝向后靠了靠,把背脊整个贴在咖啡椅背上。或许这对父母真的在什么时候见过秦烙也不一定。或许是他们曾经旅行亚洲,也或许是秦烙离开了中国,不知现在到了哪里。他来找她吗?青萝不禁要这样想。她下意识地环视四周,清楚的知道自己也希望能见到他熟悉的面孔。

或许,那只是做爸爸的哄哄孩子罢了。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吸血鬼。

青萝讨厌那个人类的节日,那个节日总让她浑身不舒服。就像遇上端午节的白素真,坐立难安。

人类在这一天各家举行各自的庆祝活动,抱着感恩的心情。

随着时代改变,早期的面条加卤蛋变成了钱柜KTV的欢唱加上节庆蛋糕,但是心态不变,他们会在欢乐当中亲吻别人,渐渐的人类也学会开口直接说“我爱你”。

劳苦功高、辛苦耕耘、默默付出。各种形容词用来形容这个身分,刮胡刀、皮鞋、烟斗、钢笔,各种人类的东西在这一天大卖特卖。青萝站在玻璃橱窗前,看着灯下金光闪闪的五颜六色商品,却有一种格外茫然的感觉。

“他在哪里?”秦烙站在青萝身后,忽然开口问。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该知道?”青萝漠然。

秦烙一只手轻轻放按青萝的肩膀上,“你还是可以找到他,如果你想找的话。不想试着找看看吗?”

她没有转身,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反应,像个死寂的雕像。

“为什么不?别告诉我吸血鬼的天性就是什么也不在乎。”

青萝转过身来,“我本来是想要这么说。”

“是因为他给你吸血鬼的生命,虽然你曾经百般恳求他留下,他却弃你而去?你觉得不公平?”秦烙拉过青萝的身体,将她搂进怀里,伸手轻轻拍她的头,像在拍一个孩子。

“你刚刚用了很人类的词。那不适合我。”青萝小声说着,语调依旧冷酷。隔着秦烙的胸膛,青萝听见他身后来了三个人,他们的心跳声立刻让青萝理解到那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孩童。

青萝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听见皮肤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是啵的一声。小女孩的声音响起了,“爸爸我爱你。”

“爸爸也爱你,爸爸会一直疼你,对吗?”青萝再度听见皮肤摩擦的声音,几乎可以想像父亲蹲在地上拥抱孩子的动作。

青萝没有回头,她等待着幸福的一家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等待着夜晚的街道再度只属于她和秦烙,吸血的族类。

然后她在秦烙怀里静静地说,“我今晚要那个小孩。”


什么事情都和台风有关。她的失落,复得,所有一切人类的东西。许久前的台风天她哭到呕吐,那时候她还是人类,她失去了她的人类母亲。之后,关于呕吐的记忆虽然没有淡去,那种肠胃翻搅的感觉她却真的已经忘记。

今天她和颜衣去买了摄像机,一路上风雨飘摇。青萝不是很喜欢摄像机这种东西,总觉得,原形毕露。但是颜衣想要买。她要带着满满的祝福去上大学,在拉开窗帘就有绿草如茵的宿舍读书,在百年历史的讲堂中进修。她会在第四年的春天拿到学位,她说要在美国找工作。青萝知道她真的做得到。

秦烙跟她说,你一定要问她,需不需要送机。青萝问了四次。颜衣说不要。她说了四个不要的理由。第一次,她说她怕她会哭。第二次,她说机场太远怕青萝太累。第三次,她说爸爸会开车送她去,连行李一起去。第四次,她说飞机时间太早。

青萝竟然跟颜衣说,“可是我不会哭。”不过她不是有意伤她。或许是吸血鬼的天性太过诚实,再不然,其实只是因为吸血鬼根本没有办法处理那样的场面。

其实,没有什么地方对青萝而言,太远太累。也没有什么时间是太过早。因为她早已不能睡了。

雨水成排斜打在车窗上,形成一种特有的花格。好久没搭过公车了,青萝瞥见颜衣的皮肤浮起一点一点的鸡皮疙瘩。可能是有点冷。颜衣有一搭没一搭讲了一些电视上面关于大学的笑话。她新买的数数码像机里面有许多同事的祝福,一张一张指给青萝看,她的语调有些太过镇定。

公车穿越复兴北路口,再三个站牌。颜衣的右手伸过来钳住青萝的手臂,她的五根手指些微颤抖,嘴巴里面还继续说着还没说完的笑话。她笑着。青萝的身体没有半点移动,她没有给颜衣哭的机会。

青萝下车了。她的双脚刚踏上地面,眼镜上面早已一片水气朦胧,皮肤上也结了一层水气。她头也不回过了马路,转身摘下人类时代才戴的眼镜,移动了一下脚步,看着颜衣的身形从候车亭后方一吋吋露出来。颜衣正直视前方,仰起头的姿势有点奇怪。她几乎可以听见颜衣脸上眼泪流下来的声音。

突然间,吸血鬼的五脏六腑翻腾了一下。就是那样。你带着我身为人类的过去。颜衣。请你好好活着。

青萝用一种人类眼中看来怪异的姿态,侧着头,看着公车车轮再度开始滚动,颜衣熟悉的身形再度被候车亭遮住,最后加速前进,消失在大楼间隙之中。

“但我,不会哭的。因为我是,”青萝喃喃道,“我。”

 


青萝的小时候,母亲最爱的钢琴上面放了一尊深棕色的观音像。虽然观音是因为刻工之美才被父亲买回家放着的,但是一直到小学三年级,青萝还是不相信有某个雕刻家能一刀一刀刻出她的形象。

她是青萝的神,在那个还有神的年代。小时候她身高太矮,垫了脚伸长脖子也看不见观音的身体,一直到12岁,她才看得见观音裙摆的美丽弧度。

不过,或许全家就属青萝跟她最亲。青萝多年来总是在深夜里起床,侧着头看她,然后坐在钢琴脚边,冷硬的大理石地板上,静静陪着她的神。

当然如果她的神愿意说话更好,不愿意的话,能就近这么坐着,也知道心意。

现在回想起来,青萝的童年好像过的特别快,青少年时期也是。人类的日子实在太短了,吸血鬼的日子又实在太长了,没有足够的事情可以回忆。

有一天清晨,她的人类父亲来了,拿走了那个漂亮的雕刻。青萝还没有长成大人,也还没有准备好跟她的神说再见。

钢琴顶上空荡荡的,于是她找了个全新的圆形大时钟,放在原本的位置上,让它滴滴答答半夜响个不停。时间啊,一分一秒的过了。

等到有一天连时钟也不见了,青萝的喜怒哀乐也消失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吸血鬼还是觉得空荡荡的钢琴顶上,应该有个什么东西放着。到最后,钢琴和其他家具一起进了古董店,变成了别人的回忆。


秦烙家中的客人不小心打破了一只咖啡杯。青萝走上前去,像人类一样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苍白的手指头在碎片上面磨来磨去,时而停在切口边缘,客人吓得呆了。

锋利的切口似乎割破了某个记忆的帷幔。帷幔的后面是两只漂亮的白色手指甲,掐着咖啡杯递到自己桌前。那个时候她还是个人类,看见的感觉并不是这样。但以后,关于漂亮手指的记忆便一次次鲜明起来。

自我、冷漠、背离世俗,这究竟是吸血鬼的统一特质,还是青萝自己的,青萝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不是迷能,青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青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青萝会是个人,温暖的、健忘的、易感的人类,她会比现在更容易欢笑和哭泣,她会像人类一样大胆地谈恋爱。

她不会,是个吸血鬼。那当然。

某一天开始她下定决心,像人类一样地生活。她和人类交肩而过,生活在同一条街,同一时间出门,同一时间回家。虽然她依旧是个冷漠的吸血鬼,但是她知道如何佯装沉重的步伐,和人类挤同一辆公车。

到底这一切复杂的人类方式是什么,她不太清楚。她已经走了不同的路,而且她会一直走下去,或许有一天她会重回颜衣身边,有一天她会变得像秦烙一样热情而善良,然后她也会突然会懂秦烙的心思。

不过,就是一些人类的心思,一些人类的肢体动作而已。秦烙做得到,她也不可能太差。

咖啡杯的回忆是属于人类的,她不再拥有。只是当摔破的时候,吸血鬼还是会不假思索地俯身下去捡,忘了人类的手指应该对那些玻璃碎片有所犹豫。


蹲在地上的女孩霍然站起,她的姿势如此突兀,青萝愣了愣,刚伸出草丛的右脚又缩了回来。

那女孩伸足踏上公园长椅,仰头环视四周闪烁着月光的红色琉璃屋瓦,唰得扬起手上一只长梗玫瑰花,彷佛指挥棒就要点下。

就这么停住了。好一阵子,她才垂下头,像棵枯萎缩小的雏菊。她的下巴埋在两个膝盖中间,吐出一下句话,“他爱我。”

又好一阵子,看也不看,两指拔下一片花瓣,鲜红的瓣叶从指间滑落,手指垂下的时候划过花茎,尖刺扎的一声刺进血管,一滴温热的血啪地落入土里,她理也不理。

人类就是这样,放肆地挥霍自己拥有的东西,拥有的时候毫不在意。

青萝走进了两步,她埋着头忽然又说,“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一连拔下三片花瓣。鲜血沾得整朵花都是。

突然她两手又垂下,头虽然不抬却骂了句话。“该死!答案到底是什么?”

青萝朝那朵花端详了一下,开口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有几片花瓣。你这么想知道答案的话,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女孩抬起头错愕地看着青萝,许久才吐出话来。“谢了。不用麻烦。我宁可自己慢慢数。”

“我以为你想快点脱离煎熬。”青萝又走进了点,眼睛盯着那朵花,彷佛她松手之后花便会连茎带萼溜之大吉。

“对。我是个笨蛋。”女孩顿了顿,把花扔了老远。“而且还相信一朵花。心里老想着某个人,想要开口问却又躲着。全世界的懦弱都黏在我身上了。”

“我完全了解。”

女孩又低了头,这次呜呜咽咽地哭了。“我不想永远困在这个问题里面,永远想着他到底爱不爱我。”

青萝低头看着她,冷冷地,从头到脚。“没有什么事情会是永远的。几乎没有。”

女孩的呜咽渐缓。“但愿我能这么幸运。”

“你绝对可以。不用太担心。”幸运。说她笨却又不笨,知道这是幸运。

“谢谢你。你是好人。”女孩的脸埋在在衣服上圆弧形来回摩擦之后,说了这句话。

青萝盯着那个东西看,好几个钟头下来,连睫毛也没颤动过半点。那个东西就斜斜横躺在桌子上,半透明的湛蓝好似汪洋的一角,没有群鱼回游的蓝色凝胶色。

然而青萝盯着它的神情始终没有半点松懈。她就屈着腿坐在那里,一张方餐桌的上面,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动弹,彷佛一恍神,那物便会跳起来逃之夭夭。

她没有任何进行思索或找寻回忆的企图,因为注视已然占据她全部的大脑空间,只偶尔几幕片段画面像半途遗落的封包似地,不期然掉个满地。

又有什么东西能骗过吸血鬼的视力,一瞬间逃出吸血鬼的视线范围之外?没有。只是青萝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彷佛颜衣的手再度握住它,以一个人类的手势旋转着蓝色把柄,把柄在空中以一个抛物线的弧度扬起,颜衣手弧上的皮肤也跟着微微皱在一起,人类皮肤上的三角形皱褶如此可爱。

记忆回到吸血鬼大脑的速度似乎是特别缓慢。她想起来颜衣与她同住的日子,总是打着呵欠含着牙刷从浴室走出来。这一把新的给颜衣,她却没用过很多次。

事隔十年,她彷佛可以再嗅到颜衣身上的肥皂气味,或者是上面牙膏的味道。忽然间,吸血鬼的睫毛抖动了一下,才突然注意到旁边两侧满布的灰尘,时间,已然过了好久。

她听见秦烙的脚步声,耐心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了。青萝跃下餐桌,侧头看着他,一个已然度过两百年的吸血鬼,现在依然与她在人间游走。

她开口问道,“你用过这东西吗?或者曾经拿在手上过?”她伸手拿住,握在手掌心的感觉非常奇怪,好像那东西已经不再是她的了。就这么拿着,轻轻握紧又放松了好几回之后,她才注意到秦烙注视那柄牙刷的神情,与她之前的一样漠然。



这个世界里充满了声音。鸟语、虫鸣、车阵、叫卖、压缩机、音响。即使是绝对寂静的时刻里,人的耳朵甚且嗡嗡作响。人类的脑袋无时无刻不接受声音,就算四下无声,人的大脑还要制造些声音,好让他们那些粉红色的脑袋活动活动。

在过去,青萝一向这么认为的。这世界如同人类的青萝所体验的那样,充斥着各种声音,只有在最深的深夜,偶尔失眠的时候,才听得见发自耳朵里面的声音。

然而日子过得越久,她越明白经验主义的问题在于,没有经历过的事实都是虚假。曾经有个年轻孩子叫卫斯理。他问她,吸血鬼听见的世界是什么。她没有办法回答。这就像在电视频道广告音响效果一样,电视机前面的人听不见你的频率。只是她没有办法说,“还是听不清楚吗?再去买一台吧!”

如果这么回答他,他肯定会先犹豫几分钟,然后点头说好。这样的想像画面过了几十年,偶而在青萝的脑袋中转出几次,每一次都令她脑袋里的灰冷地带火山爆发。那个人,还是不要再见了。

以前有个人写了一本书,叫做寂静的春天。这原本没什么,妖魔鬼怪增长的地方,别说是春天,就算是夏天、秋天、冬天,总归都是要寂静的;但是这个作者的眼睛里看得见环境的变化,耳朵里听得见环境的声音,这倒有趣。当了吸血鬼以后回想这本书,青萝总有种很怪的感觉,除非瑞秋.卡森也是同类,否则这样的人物,吸血鬼定要见上一见。

人类耳朵里面的寂静,和吸血鬼耳朵里面的寂静,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人耳的寂静是因为听不见,只要虫鱼鸟兽不大肆吵闹,风不翻地不动,人们真的以为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吸血鬼的耳朵里面无时无刻不充满噪音,而吸血鬼行经之处,动物界无不屏息蛰伏,剩下的声音,几乎都与人类有关。人类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单纯地不知天高地厚的生物,他们总是大肆吵闹着,把整个地球当作自己家的厨房。

呵呵。就这一点来看,吸血鬼距离人类并没有太远。不是吗?寂静的春天是属于吸血鬼的,如果吸血鬼不想要灭亡的话,最好还是别学人类破坏食物链。不过,青萝并不太担心,因为作为食物链最上层的她,总是冥冥中被什么原由牵着,让她的族群永远维持在最小的数目里。

几乎没有什么可能,去创造自己的同伴。
倘若不是知道自己也是被同伴创造出来的,或许从冰冷的石头里蹦出来,这样的说法还比较容易让青萝接受。
也或许是因为,那样的日子还没有到吧!就和上帝一样,对于没有经验过的事实,青萝一无所知。

绝对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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