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氧菌《稚●苍●惑 》二

坠氧菌 发表于 2007-06-16 19: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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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不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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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常常找紫阿,几乎像是固定性伴侣般,虽然只有我固定,不知道她有没有。

即便操作过度,我仍旧不喜欢这个名词。

当初搬进来,刻意把房间布置成适合好朋友来闹的摆设,在中央放一张桌子,冰箱塞满啤酒和冰块的美意,完全派不上用场。我变得深居简出,得小心翼翼不被发现我的身分,而且每次都得约到外环道再跟着她回来,至于为什么保持神秘的理由我也说不上来,万一曝光的结果我完全不愿意臆测,只求无波无浪地继续下去,毕竟那个帮助她的过程相当舒服,像是每隔几天就到天堂逛一圈似的。

这真是一件再诡异不过的事,面对最爱的女孩,居然必须刻意闪躲藏匿?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变成常客之后还可以打折优待,赊帐决不允许。

帮助他人的快乐毕竟也只存续在那脑部血氧缺乏的几分钟。

我的后青春期、我的寂寞与新鲜感暂时找到了寄居的窝,那个可爱女孩的身体。

紫阿注视我的眼神彷佛渐次改变,说不上来,或许是错觉,她好像等待我说些什么或有话要跟我说似的。

一直以为搬了新家,就可开始坐在窗台上一手拎着咖啡杯,一手捧着心爱的小说,像信用卡或烟酒广告里的帅气男人,从此悠游摆荡在爵士乐夜阑,怀抱生平无大志的姿态惬意生活;没想到好奇心让我自投罗网似的让生理跟心理分了家,陷溺在两张蜘蛛网,追逐的目标相当模糊,我究竟是猎人抑或变成了谁的猎物?所有的一切都像海市蜃楼,我心里明白这只能是短暂的满足,行为却如止不住的洪水恣意奔流。

一件事开始重复之后,人就会不由得经常质疑自己,虽然每回我都兴奋地像是第一次去游乐园般手舞足蹈。当习惯与紫阿在午夜像两条鲶鱼缠绕纠结,我发现在学校看见她的比率明显增加不少,应该纯属巧合,而且有几次她的目光无预警漂流到我这边,害我闪躲不及时,她的表情都像其实是我认错人的样子。

越是频繁地帮助紫阿,我就越是望眼欲穿地巴望着红瞳的来信,身体的抚慰与心灵的满足分处不同国度,心境的转换上有点麻烦,这大概是朋友们全都热衷于交女朋友的原因吧!

红瞳的创作能量惊人,平均一周下来平均有四五篇作品,散文小说新诗兼具,简直像诞生就是为了创作,为了改变这个世界而来。然而最可贵的,莫过于内容丰富不流俗,不似网络上俯拾即是的心情笔记,没有丝毫情色成分就可以引人着迷,红瞳的文字精致,让文字本身宛若梦呓般漂流,忽而东,忽而西,她操纵准确叙述道出某种模糊状态的能力,应该得诺贝尔网络写手奖。

红瞳有自己的美学,星罗棋布如一颗颗西瓜散落河床,丰厚知识根基的土壤肥沃,情感如溪水潺潺孕育出最适切的甜度。不可思议,那层次不该属于她的年龄,这种状况令人着急,我像立下大志愿但进度一路落后的升学班摸鱼学生,等我到了那样的年纪,能否拥有她一半的成熟洗炼与沉稳内敛?更何况她只是个女孩子?(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沙猪主义。)

挑了个收到十几次的转寄邮件来玩,测试一下我的心理年龄,竟然三十四岁了。

倘若十五岁有二十五岁的成熟背书,那青春肯定灿烂晶莹,但二十六岁顶着一颗三十四的老灵魂,我一点儿都没有开心的感觉,某些介于这几年间,易逝的荒谬感还来不及抓牢,我就跳跃过去了,简直就像三级跳远比赛,第一步就破了纪录,后面两跃该怎么尽力,凌空那一瞬间根本来不及思索。

我的心情象乘坐世界屋脊上的摩天轮,为了她的字字珠玑飞扬、陡降、升平、沮丧,她的写作拥有魔性般渗透性的渲染力,跟电动玩具里的工匠一样厉害,一槌一槌敲掉我的心防。人间毕竟奇妙,居然存在这样的一个人,食物链般紧紧扣住我每一分秒的呼吸。

她会写出像“我明明为你勇敢了”这样的句子。

硬要找缺点的话,红瞳的文字有种任性的节奏感,跟她的文字已经不容易相处,她生活中的朋友想必更是吃力。

通常开启我们写作灵魂的通常是崇仰的作家,或者某一部伟大作品。我却被她开启,我有点木然。

文学网站只提供留言版讨论,并没有在线聊天的功能,天晓得我多么渴望能实际跟红瞳对谈。观察了好一阵子,发现红瞳的上线时间并不固定,我像追着自己尾巴的松鼠在网络浏览器的上一页与下一页间绕圈圈,遍寻不着云端的寂寞。

我近乎疯狂地拉伸自己,让期待窜流在有限的频宽,鼓起勇气希望见面,但一次又一次的邀约都没有回音,红瞳永远都不置可否,每每对我的邀约视而不见。

上个月底的一封mail,她只写了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我。

“你把自己想的太完美,告诉我,为什么非见你不可?”

原来在红瞳的眼中,我们始终没有站在对等的立场上说话,没有在失败中体认到孤独,所以无法证明生命确实存续。

在她的回音惩罚性地消失长达一个月之后,我放弃了。其实混迹网络多年,为什么这么想见红瞳一面,我根本找不出一个象样的理由。

冷气似乎有些过冷了,我接连打了几个冷颤。

心情坏,我不由得又想到紫阿,打工赚来的钱全部和平移转给她后,我突然发觉所有的泡面里,还是康师傅炸酱面最划算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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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官能够轻易分辨冷热明暗
却无法述说爱恋程度

这是骗人的



上完家教课,我累得像皱掉的向日葵,这是我第四个家教学生。这个天真高三女生正要面临高考,却一点也没感觉到压力的样子,每天照例花两小时读书,三小时看韩剧。

由于我开始误人子弟的半年内,她的成绩从火车尾莫名其妙冲到二十名左右,所以她班上同学的家长闻讯开始请托,希望我去上课,连地方上某知名补习班主任都神通广大地弄到我手机,好说好歹地要我加入,共创美好未来。

我采取以价制量的策略,钟点费涨了一倍之后,总算可以把课堂维持在一周内不至于冲突的状况。周六下午不排课,我要去打蓝球,这是二十四岁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其它的时间完全塞满,星期天最夸张,要连赶四场共十一小时也真够累人的。至于补习班,时间太不弹性,不适合有迟到习惯的名师。

每天下课,关心的家长喜欢留我聊一下,关心他们的银两有没有白花,他们老是说“谢谢老师!幸好有您来指导。”这类客套话。实际上我很害怕这种虚妄矫作,当然那并没有恶意,所以我总千篇一律回答“没什么,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天杀的每堂课我可是拼了老命要让他们进步,恨铁不成钢与揠苗助长的心情反复充斥,熬过几个月我有些厌倦,毕竟一件事变成一种例行公事之后,热情很容易就被浇熄。

其实在大四生活里,这是很理想的打工方式,既可以打发过多的空闲,又可以赚钱兼救人,比起在牛排馆煎马肉弄得油腻不堪或摇饮料练出大力水手的肌肉,实在好多了。唯一的缺憾是人生被某种介于情愿与不情愿的东西占满,简直就像把灵魂出租一样,丢了自己。

煮了两杯浓郁的咖啡,窝在校花房间。她的男朋友最近很忙,我便理所当然成了心情垃圾桶。

凌晨两点蕴酿适合犯罪的气氛,我知道校花还想要我留下来,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是想要我留她。也许她该在我扭开房门之前,悄悄地伸出双臂,从背后圈住我,用一种挽留的速度。

书柜上铺隽一块绣花布幔,熊布偶弯着头坐在那里装可爱。
口袋里仅剩一颗糖,明知道那很甜,却一直舍不得吃,伸了手在口袋里握住它,紧紧地抓在手心,逐渐满足于这一刻拥有的希望与等待,想把那一段真正挣脱潜在束缚的对话,封存在彷佛停止的时间半透膜中,将所有不属于内部空间的杂质通通隔绝,只允许状态类似的粒子自由摆动。

校花的唇印在杯缘轻轻留下咖啡渍的抚触,娇腼地说着男友怎么贴心怎么令人生气,我听得兴味盎然,其中有些听听就好,有些可以拿来当写作的素材,总得有所选择,以免不小心写出粉色小说,让读者群的年龄层突然下降到未成年少女那种程度,我讨厌写情色。

话题总在限制级之前嘎然停止,我们控制得很好。

虽然狂啸的欲念和理智的坚持正激进地天人交战,内心狂风大作,满载不舍的风筝愈飞愈远,我仍抓紧手中不断奔逃的线头,一如口袋里的那颗糖。

赖在床边,校花竖起枕头,半坐半卧地靠着乳白色的墙。

她爱轻松自在,松松短短的居家服每每有意无意地窥伺我紊乱的心跳,我爱假装伸懒腰时,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到与她大腿平行的位置,一次瞥见内裤粉红色的蕾丝花边,像流浪汉觊觎的巨院豪宅外篱笆上的玫瑰花,弥漫一股儿神秘的香郁。

虽然不这么做自己也早已怦然心动,我仍乐此不疲,如技巧低劣的贼儿,随时都会失手,甚至带点儿故意成份,想被逮个正着。

当然这并非我喜欢跟她聊天的原因,她老人家同样热爱写作而且造诣颇深,加以年龄上的逆差,我有极正当的借口不致引起舆论批评或惹来什么膻腥。最重要的是她懂我,知道人海中有一个懂你的人,这种支撑感棒透了,像记忆型钢圈一样会记得生命里晃动的频率,又像是活着一点儿都没有白费的感觉。

或许该轻轻抚弄校花的长发,将蔓生的遐想顺着手的鬼灵精滑落在她雪白柔嫩的乳房上,然后像我们都爱的村上春树,理所当然地做爱,却不一定得在床上。

但不知怎地,此刻眼神里的静默却让自己心慌,也许是不想将诸如性爱之类的字眼太早加到我们的暧昧而依赖的关系里头。纵使它不可避免地迟早要发生,我仍旧只想舒服地,没有负担地谈谈生活,聊聊心事,情绪,或是一点点儿无关承诺的背叛。

谈着故事反反复覆,主角一换再换,感情彷佛陷入一种相同的模式中,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想要什么?这样毫无束缚的倾听与倾诉能不能永远地留住,我不晓得也不想去猜, 隐约感觉到什么跌跌撞撞的思绪,约莫是与某种陷溺和沉沦有关的 ,好像是遗憾,等待,但我知道我不该。

便宜货窗机轰隆隆地呼呼作响,不规则心跳获得了掩护,有时候我们都沉默,却完全不会感到不自在或冷场,以朋友相交的等级来分,理当是最高等级。

想望着出神,一阵急敲门声催魂似的如狂风骤雨袭来,校花起身开了门,碎花短裤,宽松白色短上衣,门外蹲踞的人抬起头露出一脸痛苦狰狞,我的天啊!是紫阿!

她气喘发作得厉害,讲话黏成一团,半个字都听不懂,校花也慌了手脚直喊快送医院,我急急忙忙冲回自己房间,抓了摩托车钥匙,一把抱起紫阿,没命地往楼下飞奔。

两旁景物快速向后退缩,拖出一道道像流星拉长的光影,我觉得健康的我好像也气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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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衣物灵魂裸裎
身体裸裎灵魂屏蔽
偏拿熊掌去抓鱼



危机处理能力瞬间归零,慌慌张张冲下楼,我居然忘了有电梯这档事,紫阿在我的怀里娇喘不已,我所熟悉的柔软变得异常惹人怜惜。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此刻的她比亲热没穿衣服时美丽八千倍,不自主想起那些个狂乱夜晚,舍不得的情绪原油般涌泉奔溢,黑色阴郁如夜幕强行覆盖眼眶,剎那间什么都看不清楚,无端地恨起自己,没事搞什么交易。

破车还算给面子,不但很快发动而且没照惯例使性子熄火,脑海闪过电影的片头,我俩把她夹住后座便猛采油门。紫阿的脸色苍白,我的胸臆跟随她呼吸紧扼拮抗,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曾经旅行过我胸膛的手湿润冰冷,分不清是她还是我的掌心汨汨渗出汗珠,像是身体悲伤到极点后,溃堤的泪滴。

离学校最近提供急诊的医院日前才发生病人家属抬棺抗议的医疗纠纷,印象中似乎不是第一次了,但此刻我并没有选择,紫阿的呼吸愈来愈不顺畅,她哽咽的像有什么心事卡在喉咙,眼角泛着泪光,看到这情景我越发不顾一切,连闯五个红灯。

“医生!医生在哪?”我把紫阿小心翼翼放在病床上,回头大喊。

急诊值班医生姓慢的郎中总算从办公桌晃过来,吩咐尾随的护士几句,他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看起来很欠扁,可是这是他的地盘,我只能干瞪眼。

眼看着心爱的人痛苦却无能为力,满涨的情绪不仅仅是怅然,更夹带大量对自己的责备与怨怼。

医生说要照X光,校花说紫阿是女生我不方便进去,我只好到挂号处帮忙填未完成手续。说实在话,我一闭上双眼紫阿曼妙身影就悄然浮现翩翩起舞,校花对她身体的了解恐怕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哪里不方便呢?

不过这没什么好骄傲的,也不适合在这时提起,甚至试图去怀想一丝一毫都显得令人鄙夷,我只希望她赶快舒缓病情别再那么痛苦,否则全世界人的表情彷佛都将跟着她的不舒服而纠结起来。

还是校花厉害,慌乱中记得要拿紫阿的健保卡,写病历时,才知道她的本名。

桃楚。
很好听,而且特别的名字。

像是小时候会绑着两只辫子在家跑来跑去,爸爸妈妈大叫小桃子或楚楚快坐下来才像女孩子那种可爱的女生。

做完例行检查桃楚得留在急诊室观察,校花明早讨论课要上台报告,我催促着她回去休息。

“你一个人可以吗?”
“嗯!”

潜意识似乎想跟桃楚独处,也许什么时候还要照一次X光也说不定。

校花打了电话给她的男朋友,没几分钟他迅速赶到医院,还帮校花多带了件外套,明明体贴的要命,一点儿都不像校花说的,哪里不够细心哪里不够温柔,差点被校花高标准的贪心不足给唬了。

校花离去后,我专注地看着桃楚熟睡的脸庞,她眉宇间略显绉折,唇色雪白平缓,像是刚经历一场战役,历劫归来。瞧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半,瞌睡虫没有如往常爬满全身,也许是医院急诊室弥漫一种等待的气息使然,但是谁在等,等些什么,我丝毫感觉不到。

慢医生一手盘在胸前一手撑住下巴,锁着眉头端详X光片,喃喃自语一阵终于开口。“你是她的家属?”

我摇摇头迟疑半晌,几乎无法叙述我们的关系。“请问医生她是什么病症?很严重吗?”

“最好通知一下家属,片子目前看不太出来,不过以临床症状来看,肺部应该有些问题,血压也不稳定,必须住院再做详细检查。”

医生走后我把手伸入被子,碰触到她手心的瞬间,微弱的温暖超越光速传递过来,我立刻忘却了明天满堂课与晚上的考试,就这么牵着她的手一辈子守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考试都甘心。

要是手边有本书就好了,老是盯着护士或急诊大门发呆也不是办法,我拿出桃楚的医疗卡跟身份证,没花多久时间,几乎可以倒着背诵如流。

天微亮的时候,护士来换上新的点滴,针头更换时桃楚稍微抿了抿嘴唇,眼睛仍没张开。疲倦终于找上了我,伏在病床边精神进入弥留状态。她看来不会那么快醒来。

桃楚。思绪停摆之际,发现紫阿暂时从我的记忆中消逝,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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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等待
但不清楚别人是否讨厌等待我




耳边聚集着逐渐扩散的嘈杂,尝试睁开双眸时遭遇的磨难,我感觉眼部肌肉抗议的浮肿。世界缓缓亮了起来,视野里尽是奔忙护士的扑克脸,护士的额头多半刻蚀着年轮般的皱纹。

我撑起酸麻双手,筋脉尽断似的整个人萎糜困顿,喉咙千年漠旱,干涸的教人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转瞬间,光芒耀眼地令我睁不开眼,尚未清醒的我脸颊颤动,空虚的感觉惊惧的好像做错了什么。

紫阿静默地注视我,一种类似祈祷或是好奇的神情。

不,是桃楚在看着我。
该死!竟然让她先醒来。

大自然十分奇妙,某些动物会将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对象当作亲人,我想如法炮制一番却被逊毙的体力给搞砸了。她的脸色苍白,像是点滴里装满修正液全部打进她的身体。

环境静默安谧,好像听得见塑料管中,生理盐水滴滴答答的声音。

“你…你…好点了吗?”既不是约会又不是相亲,我在紧张什么?

桃楚没说话,只是眼珠子兀自飘动,水晶球聚焦在遥远的某个地方。我的指尖被挑动如反复按下琴键,原来我的手还在桃楚的被窝里,她彷佛隐藏某种节奏拨弄着,像是有话要对我说。

桃楚醒了,应该要请医师过来看看才对,我却停格在与她的彼此凝望中,她温暖动人的,如穿越数亿光年,从另一个银河系映射过来的光芒,长驱直入脑膜,灼伤我所有用来记忆的细胞,很舒服。

说来讽刺,见过多次面都只忙着睡觉,这竟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仔细看着桃楚,她比我想象中的样子还迷人八万三千五百七十九倍,我十分确定。

海绵体充血之后人容易白内障般盲目,像是万里长城雄壮却遮蔽了塞外风光。

“喔,对了,我帮你打个电话回家好吗?医生说要通知家长比较好。”迷茫中的我挤出一张慈祥无比的面容,恳切询问桃楚。她轻晃两下面无表情的虚弱气色,扁扁嘴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大概猜得出是什么意思。

桃楚内心掘开一座古井,答案如井水埋藏井底,此刻干凅抑或饱满,我探了头却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她难以捉摸的心绪深邃。我那一紧张就咿咿啊啊说不出有条理的话的个性本能反应。

在懦弱中等待曙光的人,需要借口才能勇敢。我却对究竟是谁应该勇敢,失去了判断。桃楚轻盈的神秘本身就是个解不开的谜。

熬夜者最怕见到清晨七点的阳光,我感觉心脏跳动的力道因为超时工作而减缓,咚……咚……咚……的声音却清晰可辨,我已经无力指挥脑细胞运行,也许此刻什么都不说,只静静地陪伴着她就好,如果仍期待未来,我得培养那种彼此都没开口就拥有的默契。

她转了转瞳仁,搜寻不到值得停驻的位置,最后她闪过一丝神采,将目光搁浅在天花板的穆然。

“谢谢你。”桃楚吐出游丝般微弱的气息,仍直视前方,我连眼角余光都没侥幸分配到一丁点,若非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还真弄不清她在对谁说话。

本来还充斥着满满的心甘情愿,听她这么说,我赫然觉得空虚的快要死掉了,彻夜的陪伴终究包含某些企图,我这才察觉自己似乎等待着她的响应,愚昧地想拿几个小时的睡眠去交换桃楚崇高珍贵的情感,不到一秒的光景我极度厌倦自己的拘泥,对于没能无私给予和付出,感觉恐惧。

我把头偏向另一边,认知到自我的私心的确存在令我作恶,像是完全被掏空的躯体开始腐朽,我下意识地缩回,原本打算一辈子躲在桃楚被窝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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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暴雨的一场爱恋
我为你撑起一片
避雨的屋檐




我翘了一整天八堂课。

状况还不算太坏,手机响起数次,全都报忧不报喜,仅仅被三位教授点到名。

命运通常以打落水狗的姿态堂而皇之踩踏我的爱情。从来没有计算累计多少人嫌过我优柔寡断的个性,做决定时残破犹疑一如候鸟迁徙,权衡轻重的能力不足常常令我的生活失序。错误判断导致的报应往往不会现世报般随即显现,而待一段时间过去,无力弥补才使缺憾的创伤更显痛楚。

值得。

虽然一整天除了那句谢谢你之外桃楚没再多说什么。她多半紧闭双眼,分辨不出她是不舒服还是累了,或根本不愿意跟我交谈?

为了怕她别扭或什么的,我三不五时晃到急诊室门外买瓶咖啡,靠在公共电话旁,视线可及的地方远远望着她,注意着她的动静。

这天过得漫长,我跟桃楚之间也被拉长如一道丝线,稍微再紧点儿就断裂,想要更靠近丝线便松软垂地,传递不了任何声息。

各式各样的急诊病人陆续送进来,所有的护士都露出薪水与付出不成正比的表情,空间壅塞着繁忙喧嚣的气氛,出入的人变多变杂,我扔掉喝了两口的咖啡,回到桃楚的床边安静地坐着,不打算闯入她的梦境。

脑海浮现的几个画面快转更迭,外环道、奥利多、房间的香味、桃楚的美丽曲线……我在最靠近她的时候失去了她,失去了更靠近她的机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无法眼见为凭,难以捉摸而且教人的情绪随之摇摆不定。

晚上医师表示状况暂时稳定,桃楚可以出院休息不必在急诊室过夜。我送她回去的路上没系安全带,冷气旋至最小,她仍不发一语,我大方给了她需要的宁静,心里却代偿性地布满问号,我有一卡车的疑惑渴望解答。

桃楚的沉默比最先进的生物武器更具杀伤力,令我身上的细胞一个个溶解,某些功能如感觉、逻辑,和记忆不断失去,我像被点了死穴般体内真气乱窜,燥热感燎原般横扫,呼吸间歇急促,我的热情遭遇她的淡漠,骤热骤冷令我涌出一股儿呕吐的欲望。

搀扶她进房间,我十分不安,熟悉的摆设依旧,地上有些凌乱的衣物与药罐,应该是昨天紧急状况打翻的,浴室飘散女孩子房间独有的香气,衣橱半开半掩,露出半截的那件是我曾经亲手褪下来的粉红色睡衣?床边的矮柜里应该还有保险套吧?多少人来过这里?此刻该不该表明身份?她为什么没点破承认我们的过往?我居然没发现这是个容易气喘的房间?

把医疗卡身份证搁在书桌上,我注意到两三瓶像是化妆水的保养品都只用了一点点,纸篓的卸妆纸空盒露出半边,一本“第一次化妆就上手”的杂志半开,停在如何破解黑眼圈那一页。

给予桃楚适切而实际的帮忙竟然不如援助她时快乐?异样的闷热自胸口鼓胀,我突然觉得抑郁难耐,“早点休息,晚安。”丢下这句话后缓缓掩上门,直接走到电梯口按了一楼。

“谢谢你。”桃楚的声音轻盈微弱在背后回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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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的方向,
有你的过往我的惆怅



我不要谢谢。

桃楚与我之间距离如秋千摆荡,忽近忽远。我知道单纯的给予及对应的感激可以就地媒合,多余或不该的牵绊全都打包似的丢进命运纸箱,仅仅一句话,曾有的交集便可以从容上了胶带,从此不再打开。

顺着小巷晃荡,屋檐跳下一只野猫,我没有被吓到,只是兀自地拖着步伐。

穿过学校来到运动场。
黑夜中我开始往前飞奔,如同前一天抱着桃楚跑下楼的那种勇气,一路跑到操场中央才停下来。

我抬头放声大吼,没有星星抗议,夹带湿气的云霭忽然开始飘雨,刚开始试探性质地洗涤我散乱的发,才五秒钟光景就像古代战争的万弩齐发,眼眶反射式地温热,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晓得雨水和泪水,哪个比较酸涩?

至少该说出一两句话的,我怎么没开口?虽然根本不确定自己一开口会说出什么。

桃楚,我想起她的名字。或许名字本身所标记的灵性就已经是难以捉摸的吧!

我拾起草地上的一颗扁平石子,拉满弓后振臂投向远方。石子跟桃楚拥有相同的个性,对于我的付出我的想望全无理睬之意。

心情急速转变,溜滑梯般往一厢情愿那边靠拢。

从前我总认为一见钟情纯属狗屁,第一眼看到的永远不是爱情而是自己的性欲;直到这时我才相信,感情真的可以在极短暂的时间内聚集,甚至酝酿成灾,让人无力抗拒。

雨水像蛆在我身上攒动,愈来愈冷了,湿透的衬衫在雨中张狂飞舞,像涛浪中的一叶扁舟,我心里清楚目的地是桃楚,桅杆断裂模糊了航向,我迷惘。

雨愈来愈大,夹带一个巨大无比的重量自夜空坠落,我感到压抑的不再只是胸口,肩头反击着这股极浓重的窒息味道,全身湿透彷佛被判定提早出局的失败者,我跟自己的矛盾极力的角力。

分裂的异样思绪陨石群般猛烈撞击我的自我防御系统,极富心机地纷纷从破损的臭氧层趁隙而入,我重重地双膝跪地,退缩在意识与灵魂的竞技场,等着接受读秒。

树叶窸窸窣窣在黑夜中摇曳,偌大操场仅有一两盏灯,灯柱下的有限小块区域显得幸福,纷飞雨丝在白炽灯光笼罩的范围内特别明显。

视线迅速下滑的过程中,发现灯火尽头似乎伫立着一个阴影,藉由光晕的影看得出来,那人手里拿着雨伞没有撑开,滂陀的大雨无情打在微弱的影子上。

竟然是桃楚!

只有最善良的人才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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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速一百五十公里
到达三百里远的你的心
估计要两小时的等待
加上不煞车的勇气




迟疑了零点几秒,我迈开脚步往桃楚伫立的方向持续加速,像归航的远洋渔船觅得灯塔指引,足迹踩过的每一处水花四起,哗啦啦一洼一洼,我总算有点儿自主的感觉了。

桃楚的眼眸透露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气,彷佛能看穿我的心思,又好像能遇见未来。在眼神交会的前五秒钟,我全然不知要说些什么?该有什么举动?甚至连为她撑开雨伞都忘记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在第六秒狠狠将她拥入怀中,再紧一点大概桃楚又要气喘的程度。

桃楚的身材有天使般的风采,给她一双翅膀就会飞回天堂。男人总是这样,若想寻求精神满足的源头,只要在身体接触时磨蹭磨蹭就可心领神会。此刻我一定要辩解,强词夺理也硬要说我对桃楚并不是只有身体上的迷恋,证明的方式我选择掏出那颗心包覆的冲突缱绻,胸口布满那些莫名其妙念头割蚀的折痕。

桃楚将直淋淋的长发倚在我肩头,虽被冲淡仍不住散逸的香气恰好嗅闻我的鼻息,喀嚓一声,桃楚松开手让雨伞坠地,我意识到刚出院的她恐怕不适合太浪漫的剧情,我略略弯膝想捡时,桃楚的双臂从两侧轻盈巧妙延伸,环绕住我的水桶腰。

“出去走走,好吗?”天使的呢喃飘入耳际。


穿出雨丝笼罩的范围,忽然又明亮起来的路,像梦的尽头。

目的地就在身边,我简直无法决定方向与角度,夹道的昏黄流光欢迎着我们前往乌托邦,其实去哪里都好,只要身边有桃楚,去哪里都好,去哪里都好。我需要一个超大号油箱,就这么悠悠长长地保持固定的速度慵懒前行,只要不停憩,只要此刻能完整保留完整封存记忆,去哪都好。

桃楚的话很少,她的眼神飘忽,有时笔直凝望远方,有时撇过脸庞瞪着路旁飞逝的景物,有时还转过身看着我驾驶电车的帅气模样。当然,帅气是我自己加的,坦白说开车安全第一,我连正眼注视她的勇气都得酝酿个三五百年,只能偶尔睨睨像斜眼的蒙娜莉纱。桃楚将手搂住我的腰,身体不时微动,呼吸的声音听起来紊乱似乎有点喘。

“我讨厌医院。”她想表达些什么,我感觉得出来。

或许女孩子比较害羞吧,我好像一直在扭大粗糙的音响音量来掩饰萧瑟沉寂的两人空间。还好赵传神来一曲有个傻瓜爱过你,正合我心境。

“累了。”桃楚的造句能力与意愿都相当薄弱。

我想起帮助她的时候,她的话都还多些。

回去的路上,弦月一直黄澄澄地躲在云朵身后,彷佛驶往路的尽头便能伸手触摸一般,是今夜纷扰的情绪无法聚焦的关系吧!月亮看起来比平常要大上三五倍,给人一种不实际的感觉。

找不到什么适合的话题。人生中我们总会遇到某些特别的人,细微动作便能传达意念,不说话却不觉尴尬,我把音响关掉,只剩呼呼的风声。

“坐稳了。”我的灵魂何时才能不再是感觉的禁虏?

握住油门的手掌打破桎梏,反客为主的给脑部紊乱电讯号下了一道圣旨,时速表义无反顾以一路破底的姿态
鼓胀,车身传来吶喊般震动,试图让离心力甩脱血液里的恐惧。

心跳并没有配合地全反应,我讨厌事情总是做一半,就连冒险也是如此,索性溜到逆向,藉远方来车大灯闪烁的频率不断升高来助兴,我的惊惶彷佛转化成阴冷的笑靥。

擦车瞬间的五公分,正巧是我继续生存与死亡的距离。

咒骂声飘落脑后几百公尺之处,我做到了,没有转回自己的车道。那个只会逞嘴皮之快的胆小鬼真他妈的没种。

正当我在心中跟自己痛快击掌的时候,风萧萧下的相对宁静让我想起身边还有乘客。

桃楚会不会吓坏了?我突然有些后悔这么冲动。减速后,我转移视线望着她。

她居然笑了。


是非题:
(○)下一题是错误的不必回答
(╳)上一题完全正确直接写圈




回到学校附近的外环道,我并没有停车,桃楚看起来并没有倦了的样子,甚至不像刚出院的病人,心一横,急转方向往山上扬长驶去。

“后车厢有我的T恤,待会你可以换上。”我觉得凉意袭人,才赫然想起刚刚我们都淋了雨。说来运气好,周末打算把多余的书籍衣服载回家,没想到此时会派上用场。

路途随着时间愈来愈偏僻,山上路灯的间距也愈来愈长,我把车停在一处无人的叉路尽头。“有点冷,我看你还是先换衣服好了,我在路口不会偷看,五分钟后我再回来。”

为了怕桃楚拒绝或不说话,我的语气尽量装作轻松写意,下了车拿出一套运动服给她,抓件上衣点了根烟便向叉路口信步踱去。

山路通常一边峭壁一边悬崖,我在弯道向远处眺望,山光水色朦胧一片连灯火都疏落,起雾了。

风有点儿大,烟草燃烧得快,拧熄烟蒂,我脱掉湿透的衬衫顺便打了三个喷嚏,套上干爽的衣物,肋骨排列简单的幸福。

基因里带有Y染色体的我们永远不能准确估计女生在衣服上所花的精神与时间有多少,为了怕桃楚还没换好,我又点了根烟。

还谈不上烟瘾,只是太久没抽那种类似饥饿感的念头蠢动又很怪异,我想有烟瘾的人其实都很胆小,藉由手指夹烟这个动作带来安全感,能掌握一点儿什么的感觉总是令人安一点心。

而我,应该还在迈向恐惧什么的路上。

抽完后我摊开口袋里皱成一团的卫生纸包住两根烟蒂,理由无他,丢这的话可能烟蒂一辈子都如无主孤魂躺在山上,说不定明天刚好新闻报导纵火烧山,我会良心不安。

回到车上,桃楚已经换好衣服,她看着我略带笑意地说。“谢谢你。”

天!这是我第几次听到这句话啦?不过这次她附赠微笑一秒,对于她表达的意思我觉得明确,而且舒坦的多。

“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有段很长的路要走。”桃楚听得出来吗?我指的,不只是脚下这条山道,还有……

“要是累了或不舒服记得马上跟我说,我们就回头下山。”

桃楚点点头。

这条路去年暑假跟老同学骑摩托车上来过一次,回去后煞车、皮带、轮胎、避震器加上钢圈全部换新,花的钱几乎可以再买一辆新车。

四个小时颠簸,凌晨三点多,通往镇西那条超过四十五度的斜坡旁,几个山民燃烧断木取暖,火星闪耀着霹哩啪拉的细碎声响,像对面山头放鞭炮的余音。我停下车,随性寒暄。

其中一个山民对陌生人的造访显得十分热情,直拿白酒要我喝。“喝一点暖身子啦!”

“开车不能喝酒,会罚钱的啦!”

跟山人讲话语调都会不自觉改变,我以最正当的理由婉拒。

“怕什么的啦!他是入山口的警察,等一下还不是开车回去!喝啦!我保证他不会给你开单子。”山人推了隔壁的黝黑中年人一把,一面露出牙齿哈哈狂笑。

斜躺椅子上的他扭扭脖子,啜饮一口手上的酒,颚边胡渣大概有一百年没刮,满嘴酒气直扑我脆弱的嗅觉。他扯一扯身上黑色破布衫,好像试着要调整出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因为布衫是黑色的,看不出来到底有多脏,但是混在浓重酒精里匍匐的汗臭味隐约透露着久未换洗的事实。

桃楚蹲踞在我身边,双手搓着烤火取暖,专注地看着我们哈拉,没有加入对话。

用有限的共通语言交谈很累,常常要比手画脚外带夸张表情才能达意,为了听懂山人酒精中毒般的呓语,耳朵大概要拉长到贴在他嘴边的程度。

山上的夜晚对山民来说是无聊打发时间的成份居多,怕打扰他们的作息,我说还要赶路便起身告辞。

“你们不要乱跑啦!等一下又掉到山谷里我还要去把你们捡起来,这样很累。”黑警察说着。

“我们会小心啦!”临去前我拉着桃楚伫立在院子里仰望星星布满天际,有生以来见到最恐怖的一次,连找北斗七星脖子都会发酸。桃楚嘴唇微张,眼睛瞪得好大,眼珠子咕噜噜转,脸颊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可爱之极。

“好多的星星,我全都不认识。”她说。

“等会儿上到镇上,再教你认星星。”我一鼓作气冲上斜坡,往十几公里外的镇子前进,为什么非得到那高度不可,我说不上来,也许这是我所能想到,结束旅程最佳的去处吧!如果我们之间必须写下休止符的话。

高过车顶的芒草摆荡,最后这段路碎石子与烂泥更迭,我把车速放慢,尽量安全地通过月球表面。

● 
三十年后
我会在某个半夜醒来
替爱踢被子的你盖上
直到日出的温暖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出来兜风了,我几乎忘记青春该是什么样的心情。”桃楚低声絮语。

策略成功。

这个世界总有某些地方的空气,让人一闻就想说真话。

“一个地方待久了,总是让习惯宠坏自己,好的习惯,坏的习惯,只是习惯。所以我们旅行。在旅行的时候我们会笑,开心的笑,无知的笑,虚情假意的笑,我们不得不笑,因为那只是一种旅行。流浪的时候可以看到隐匿在身后那片风景,美丽的风景,残缺的风景,不只是风景。还有出走时悖离现实的心情。”我活象一只嘟嚷的螃蟹在水族箱中摇摆横行。

“我们总是在陌生中寻找熟悉的诗句,其实人一生都在流浪的途中,不是吗?只是我们太容易放弃,太容易停下来而已。”桃楚不加思索回话,七步成诗的曹植马上被干掉了。

“如果厌倦了与周遭的人踩着相同节奏的步伐前进,那么何妨让自己听听另外一种鼓声。”我没有要较量的味道,故意装一下骚人墨客,话语里的诗意适合这样的夜。

山区可能没有超市没有派出所,却铁定有祠堂,也是游客投宿落脚的好地方。开到镇西祠堂,我拿出平常就搁在行李箱的睡袋,摊开在祠堂门前阶梯。

祠堂在一块隆起的空地上,巨大的牌坊指向天际,四周只有远眺的山脉连绵,没有什么其他的高大建筑物或树木,天宽地阔似乎让桃楚的心情开朗了些,只是空气冷冽,她不太适应,频频打喷嚏。

没有灯,漆黑一片如打翻了三亿瓶墨汁,桃楚瑟缩在我的臂弯,血液循环不良有点令人发麻,我舍不得移开打死也不肯说手酸。天幕像整袋吗啡麻痹我们的视野,虫鸣蛙吟中的沉默,我看到车子上趴伏了一层露水,跟着合上眼皮,脑海却无法如周遭环境般宁静。

“那是猎户座,中间三颗星星是他的腰带。”混了那么久,星象的一千零一夜,我还是只认识猎户座。

旅行会看到很多事,有该看的却看不到的,不该看的却看得到的,把自己摆在一个旁观的角度,细心的观察与缜密的思维变成一面镜子,转到正确的位置,镜中自己的诚实逼出的怯懦将无所遁形。

想到这,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北斗七星排列出的勺子翻倒过来,里头所有的东西都会溢流出来吧?我心里的问号都发酵了,是不是也该倾倒出来,还是该等它自然酿成一坛好酒,一饮而尽但求醉卧半晌尔后醺然梦醒?

后来我们都沉默。

问题的答案,很可能是另外一个答案的问题,也许为了保持现状,我还是别开口较稳妥。

山上的湿气与寒风逼人,正奇怪为什么桃楚都没抱怨,我环抱她的腰身的手感觉到逐渐规律的起伏,原来桃楚早已睡着。酸软的四肢催促我开始后悔,只凭一股儿年轻的盲勇就出来冲动性旅行,像走进没有菜单的餐厅却想要饱餐一顿,都是冒险的行为。

我把桃楚抱起来,手肘夹着睡袋,把桃楚像蚕蛹裹得密实,祠堂果然温暖多了,我的动作惊扰了桃楚,她微张眸子一会儿又闭上,疲倦侵蚀她对星空的向往,我盘坐在她身边,把烟跟打火机拿出来,犹豫两分钟又把它们塞回口袋。

缺乏尼古丁的支援,我的头开始蠕动,介于晕眩及疼痛之间,诡异而沉重,就像装了泔水一样。透支体力昏迷之前,我发现桃楚的表情跟在病床上很类似,那种一个人孤伶伶住在荒岛,需要人陪伴的感觉。

能依偎在喜欢的人身边,即使失温也在所不惜。只是,在休克之前,我就冷得直打哆嗦,醒了过来。该死!我的手抖得像帕金森症重度病患,真后悔当初没多买几个睡袋。

挂单的地方终究比不上家温暖,同样都是窝却提供程度不同的温暖,究竟是房子本身的标签还是房子里人的身份使然?

我把桃楚连同睡袋一起固定在前座,掩上教会大门,启动车子的暖气,等待五分钟左右手重新听我命令时才放开手煞车,低速准备下山。

天要亮了。

“我们下山啰。”桃楚虽睁开眼但睡意仍浓,我不知道她是否听清楚,但这并不重要。

“十一月,猴子座流星雨来的时候,我们再上来好吗?”在这个天文学家说谎鼻子不会变长的年代,我的承诺应该比较靠得住。

桃楚鼻子哼嗯一声,我想那是不置可否的同意。

我猜海拔低到某个高度,桃楚就会恢复本来的样子。不时盯着后照镜,沿途没看到任何像玻璃鞋的东西,我根本分辨不出,她什么时候是公主,什么时候是灰姑娘?
 
● 怕遗失我复制
打开你心门的钥匙
同一时间你任性
换了锁



疲累嗜睡令我的眼睛酸涩,从后视镜可以明显看到眼眶塞的是两颗龙眼。

桃楚路上不再说话,车灯始终绵延有限的扇形光亮区块,旅程自此蜿蜒成一条冗长的寂寞公路,我努力接近路的尽头,同时想办法让桃楚与我的旅程永不结束。

意志使我们平安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换上CD,我的小套房里弥漫不同于祠堂的温暖,压力顿时减轻,稳定而轻快的感觉油然而生,除了来自屋子遮风挡雨,还有共处的可人儿,原来人们甘愿背一辈子贷款来打造一个家,甘愿一辈子被一个人套牢是有原因的。

颓靡倦怠充斥全身,我像绷紧的弹簧突然松弛。把桃楚平放床铺边,望着她的长裤,思索一阵子决定让她睡舒服点,我也省却洗床单的麻烦,便帮她褪去长裤跟运动服,虽然我像穿针线般小心翼翼,还是失手吵醒了她。

桃楚从梦乡带回了牛头马面差,目光凌厉地看着我,像看到千年仇人,她猛然推开我的手,接着使出绝户招连续狠狠踹我好几脚,没料到桃楚会抵抗的我像遭遇伏击的大兵,摔倒在地上,屁股开花还压到自己手腕,
疼的像是被两三个人围殴似的。

痛觉神经抽动之际,桃楚杀气腾腾。“你想做什么!不要过来!”这么晚了,要是惊动左邻右舍,可就太有看头了。

天啊!冤枉。

一颗好心掉到水沟里,也许我太一厢情愿吧,“不是!不是你想象那样子,不是……,我…我只是想帮你……

”天啊!舌头选在最不适合的时机罢工,叽哩咕噜卷成一团。

我撑着手臂起身,桃楚大概以为我试图再靠近她,又是一阵乱拳相向,幸好桃楚算是大病初愈,战斗力不高。

“这样会弄脏我的床!”虽然心里想的是希望她舒服睡,嘴巴却讲出完全不搭架的话,“不然你自己脱!我到外面去就是了!”耻之于人大矣哉,情急之下我根本无法解释,拿起打火机径自窜到走廊闪人。

点了烟才想到,我忘记再拿一套干净衣服给桃楚。

女生真难懂,我们明明就已经那么亲密了,为什么还得那么拘谨?难道身体与心理的距离真的那么遥远明晰?

我就根本分不出来。

抽完一根烟,我敲敲门,手遮住脸以盲剑客姿势进到自己房间,冷不防头又碰到浴室墙壁,痛啊!!

桃楚躲在被窝里只露出脸庞,只占了整张床靠墙壁三分之一的面积,手指扣在被子最上缘,换下来的运动服整齐叠在床边。

“安心睡啦!我会很乖的。”桃楚瞪大眼睛望着我,没有如我预期的笑容,唉!我很冷。

我随便揪件衣服到浴室换上,内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头上肿个包,手腕也肿起来了,镜子里的我的脸有三道抓痕,第一次感觉出自己没有讲笑话的天分让我很伤心。

我忘记这到底是谁的房间。

● 
依赖复杂想象
单纯精神交往


天亮了,经这一番缠斗我睡意全消,干脆上上网转移转移心情,第一次进入Windows却宣告失败,重启五次还是这个德性,天杀的比尔盖兹这个骗钱的家伙。

重开机的等待时间我侧倾身体,拉开冰箱门,寒气窜出催动左脑细胞,我下意识地拿出快要过期的酸奶,吃了一半的饼干,然后用最不自然的表情埋首网页蓝色调的无聊BBS。

桃楚仍像受到惊吓一样,只有水汪汪的眼睛里漂浮着湛蓝的海洋之心,其它部分则是鲨鱼环伺,她依然把警戒指数停在最高级别。

潜入红瞳出没的文学网站,上头有篇她的最新作品,评论艺术史写作者的刻板印象对读者的影响,写来鞭辟入里;红瞳的创作让这个站台成为众多沙漠中的绿洲。我想并不是文学死了,而是一来部分已成名的作家不爱惜读者给予的掌声,忙别的事或搞臭了自己;二来网络上灌水的、哗众取宠的、互相吹捧的文章多如牛毛,难道刊登在电子媒体上就非得每一篇都跟阅读的目光亲密接触吗?所有的作品全都网络文学化,不管以快板或行板的节奏来读全都散发一种雷同的气味,真正拥有独特美学拥有风格主义拥有自我意识的种子,往往被大众口味的集体意识掩埋,理所当然地埋没。

“关于艺术本身,我仍然只相信作品。”我伸伸脖子自言自语,喝一口罐装可乐,选了留言版,一个字一个字慎重敲上屏幕,向来只会胡说八道的我倾刻间变成乍见可乐罐的非洲土著。

红瞳论述的角度,仰头看起来高高在上,仔细钻研可窥见其堂奥,具体的形容有时候好像幻影一般明明就在前方,仔细探究时又忽然跑到后头去,最后还附上一幅素描插图,看起来是水都威尼斯或某个淹水的城市。红瞳舞文弄墨真是羡煞人,这个世界老是有人样样精通,害得像我这样的驽钝之才总是汲汲营营当个绿叶背景衬托出菁英的不凡。

红瞳的才华如中世纪建筑,我企图爬上城堡的阁楼俯视她构思的一切,倘若经过商业化包装,她铁定跃居主流位置,让台面上的诸多伪学者汗颜。

阁楼中我似乎找到阳光照射进来的地方,有样学样我最擅长。从历史窗口向后回望,所谓的大师不是疯子就是同性恋,经典作品成就于荒诞诡谲之间,于是我努力变成一个神经病,企图以内化的瑕疵打造剧烈的创作能量。认识红瞳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得更努力,至少四肢的神经末稍都得提高效率才行,我清楚如果有一天打字速度跟的上思绪起落,我也会得诺贝尔追随奖。

躲在荧光幕背后,化身成一个图腾,将生活上所有的不满、委屈、吶喊、梦想全都镌刻其上,解释成寄托恐怕不够完整,闯荡虚拟世界几乎成为灵魂实体幽幽摆荡的一部份了。我在网络空间拥有另一个窝,没有任何装潢,矗立陡峭山峦面对无边无际的海,当灵魂自由出走的时候,专门用来举行分裂人格的祭典,陪祀的,是不轻易示人的疯癫。

从初识那天开始持续写信给红瞳,以写日记的心态,有时太久没收到回信我就像自言自语,红瞳的存在逐渐虚无澄澈,跟山涧泉水一样透明。这世界是否真有这样一个人?说不定是二十年后的我在跟自己对话?靠!大概黑洞类电影看太多了吧。

人家说写日记是锻炼文笔最佳的方式,难怪常常把日记搞成周记月记的我怎么写都是那个样子,一直没什么长进。

反复读着她写来数量稀少的每封信,像幼年家境贫困时,稀疏而特别珍爱的玩具。

虽然费用跟着无法验证的任性膨胀,我必须保持联网的状态,才得以感觉她也正在某一部联网的计算机前面,彼此注视着,闪烁在液晶后那道模糊的眸光。

网络是全世界最大的牧场,放羊的孩子栉比鳞次,心愿与运气的最低限度要求至少别是个文情并茂的虎皮恐龙就好,我害怕人财两失。

我的身体一向如傀儡被操控,被压榨的殖民情绪潜沉在台面下,凭借网络的延伸找到一点喘息空间,还有感情牢笼中,我追寻的自由。

按下新邮件。决定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红瞳,站在人生重大转折的位置,我需要一个倾听的人。一字一句敲着键盘:

红瞳,我度过了一个绮丽惆怅的夜。
……
到山上绕了一圈,南柯梦一场。
她几乎没怎么开口,与其这样,我宁可她不要出现在昨夜的那场雨。

桃楚来做什么?走进我的生命却不发一语?究竟是我糟蹋了谁或谁糟蹋了我?

想要发声却说不出话来,也许牺牲了一些看似很深重的东西,只换到另一些不确定的,像是魑魅魍魉般的、魅惑人的那个,不安。如果是一种巨大的不安,那么我的不安究竟是什么,难道人的掩饰能力有这么突出?还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不安来自何处?

虽然不睡觉就可以早起,天亮之后,还要努力生活。

希望你也是。

顺心。

点起熏衣草香精灯,其实我不喜爱这玩意,但这是朋友送的,凡是朋友送的礼物与当时收礼物的心情我都异常爱惜,香味与火光交织的幽雅醉人,呼吸与心里的宁静血脉相连。

跌跌撞撞撞进浴室,食物和欲念唱和,浑沌思绪逐渐构筑起出走时悖离现实的心情,掏空的身躯终于找到不起眼的所在,匆匆收拾记忆的包袱,速度快的像来不及向同一颗流星许两个愿般,竟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我疯狂拍打自己的脸颊,错估与立场应该值一千个耳光。

将热水开到最高温度冲蚀着一丝不挂的身体,一如昨夜那场诡谲的雨,温差唤醒我胆怯的勇气。起雾的镜面后躲藏着复杂表情,这样的红肿掌痕,是帮助解脱还是侮辱了自己曾经占有她的真心对待,我简直没了判断。那种感觉很像,她已经先承认错误,能不能接受就看我的了,那种稀巴烂的感觉。

一面揉拭毛巾拧干头发,一面按下发送,我回头望了眼桃楚,她终于如休眠火山,安稳地睡在我的床铺上,裹着松软棉被露出香肩,两条橘色肩带简直摆明挑战我的忍耐力。我一口喝完可乐,然后再开一罐继续牛饮,把所有饼干塞到嘴里用力深呼吸,然后再开了另外一罐,还没喝完,爆炸的呕吐总算让我忘了肩带那档事。

安详的气氛流转不停,烛火摇曳明灭,乳白色墙壁变换色彩,璨红与霞黄交替。我打开窗,顽皮的风忍不住溜进房间,溜进我们的桃花源。

我走向桃楚,屈膝靠在在床铺旁,她踢了一下被子,露出胸前霜雪肤色,漂亮的蕾丝像果农用泡棉网盛覆刚成熟的水蜜桃,晶莹欲滴。这下可好,人不是我杀的,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想到刚才那混乱场面,要帮她盖上棉被也不是,而就这样看着也不妥,要是她突然醒来,我免不了又得遭受一顿毒打。我原本只想要像下巴都尖尖的那种少女漫画剧情,安静耐心地凝视她的脸蛋,等待晨曦苏醒幸福的一吻。

天人交战,荷尔蒙向理智下战书,手掌悬浮半空中暂停在温润乳房与水晶体的纠结之间,我清楚瞧见手背饱满扩张的血脉,尽全力渗透再渗透,鼓胀再鼓胀,防堵血液逆流到不该去的海绵体里。

胸口满胀胀的,好像有什么话要爆发出来,跟自己也跟桃楚说。

我想要更珍惜你。
  
● 
错觉
意志力是一条无限长廊
你在遥远光点的后方



想要更珍惜更珍惜的念头坚持了半小时左右。

轻轻抚摸着她的胸部,当掌纹上感情线紧密笼罩她的柔软,指腹穿梭蕾丝与充满弹性的肤触间隙,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后来想起这件事,骤下这个侵略的决定,我的脑袋里不是装满糨糊就是长出整团塞住浴室排水孔的毛发。

以正常男人的立场衡量,有这种机会,谁都会想试一次看看吧!

我把手心贴覆在她的乳房上缘,大约在能感觉心跳,第三或第四根肋骨的地方。不同女孩的胸形当然不同,至少,我还没有遇到一模一样的,这大概叫做特色。圆润或平实在心里营造异质的起伏,我后来发觉,饱满的泪珠形最能传递爱情。

那是奇妙的仪式,藉由触觉我竟发现自己能够分辨感觉到极其细致的程度,每移动一奈米,都能使未来刻画成另一个世界。我隐然意识到,目前我所决定的每个细节都将深深影响往后的日子,也许应该更慎重更矜持。

然而那一刻我选择让欲望操纵骨骼肌肉,在那几十分钟内除了些许犹豫,我竟然完全没有后悔的感觉,窗外天色几乎明亮的像从此不再有黑夜,夜行性的我一反常态,亢奋高涨的浪拍击不止,也许熬夜的关系,我心悸老毛病彷佛又犯了,这种情况下就算心肌梗塞也能视而不见。

缓缓褪去桃楚的贴身衣物,当她雪白的胴体赤裸呈现,我简直像滩头碉堡的机枪手杀红了眼。

就在我俯下胸膛凑近桃楚诱人的肩颈,她稍微睁开眸子,搂着我将她的唇挪移过来,闭上双眼温柔而暖和地亲吻着我,我差点儿慌了手脚,心中不解,桃楚无意识状态下的举动传递一种无可抗拒的错觉,大大减低我的罪恶感。

有一种香味蛊惑我。

进入桃楚的身体,她低吟着,并没有进入警戒或战斗状态,反而随我的节奏轻轻摇摆身体,我俩如沉醉冰上芭蕾的舞者,不需掌声与注视,我们已然遨游无人的国度,快意踌躇……
● 
走在我前头
跟着我



醒来的时候,手腕异常酸麻,我裸身卧在床上,腰际盖着舒服的羽毛被,黄澄澄的斜阳钻过百叶窗,我瞇着眼拿起闹钟,从眼睑缝隙发现已经五点多,我的房间窗台好像座东朝西,居然傍晚了,隐约可听见外环道的嘈杂车声……

桃楚!

我惊跳起来,被子掉到地上,床铺上空无一物,桃楚不见了!我陀螺般转动脖子环顾四周,香精灯早已烧干,电脑没关,灯却熄了,身上披的是桃楚盖过的被子,不过香气已经被烟味取代,昨晚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点了根烟,起身往浴室探探头,什么都没有,桃楚离开了,只剩桌上一张纸片被空可乐罐压着。

谢谢你。真的。

……

一时之间我有点儿哭笑不得,桃楚真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这次除了谢谢你还加了,真的,让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像很假的大慈善家,我讨厌虚伪。

猜测省略号的意义总算让我了解自己的智商被严重高估。

低头撑在洗手台上,让凝结发梢的水滴顺流而下,两天来的遭遇,吊诡荒轶好像梦太真实,反而一切都变得虚幻不可及,我落在桃楚的步履后头追逐、奔走、蹒跚踱步。

梳洗完毕,虽然劳累,我还是决定出门,吃点东西顺便转移注意力,缓和遭到挤压而严重变形的心情。

打开房门,我不禁反射式望向斜对面桃楚的房间,木制的鞋架上有四双鞋,以女生的角度来说算是很少吧?凉鞋、皮鞋、运动鞋、拖鞋,该有的都有但不重复多余,真稀奇,我以为每个女孩子总会有几双中看不中用,一年只穿几次的鞋。

搬进来以后,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不过这没什么好难过的,本来就没有人会闲着没事去注意别人买了几双鞋,怎么摆放的吧?

我蹲下来穿鞋子,重心不稳差点儿摔倒,右脚套入后我准备套入左脚,这样的顺序毫无意义,一个人到底有多少习惯的解释必要性为零呢?

谁放暗器!?

异物感刺激我的反射神经,我把左脚鞋子丢得老远,大约在我跟它的着陆点中间,掉出一条带子,我放下背包拾起带子,哇!是幸运带。

黑白交织,翻过来另一面上头有我的名字,字的形状流利,打结的地方以一种漂亮螺旋勾勒,我想编织它的,一定是个细心又充满美学基础的人。

是谁给我的礼物呢?

桃楚吗?不可能,她应该只晓得我的网名才对。

我看看其它的房门,也太不可能是其它人啊!

把玩着幸运带,电梯似乎比平常慢了些,是我的错觉还是生活节奏冲得太快造成,我已经失去定义的耐心,浸入夜色的流泻,暂且回归动物本性,觅食去。

     
  
早该说出来的事
最应该肆无忌惮的
坦白



觅食完毕,脑海中闪过意念,桃楚知道她交易的对象是比邻的室友了。

两天的相处虽然兴起过询问她的念头,色大胆小的我终究还是放手让欲望主控身体的思考,这样的结果以及转换的过程,事前总兴奋地手舞足蹈,事后却带来无奈与悔悟的感觉。类似实用哲学派讲的“偶然”,一种既定的曾经与现实,没有任何预定目标,不可回避,它就那样而那样了。

人生中由一连串的偶然所接续而成,抽掉这长链中任何一个微小因子,当下的状态就往往变换成为另外的模样,无从“改变”,仅仅不同的东西与场景被换上了,演化了。

要是我没考上这学校,我可能会认识别的比较不令人头痛的女孩。

我参与其中,却无力改变,背脊被莫名力量推向某处,那里有没有我想去的地方的路牌令我焦虑。

她会怎么办?当作若无其事?还是大方承认?抑或继续装扮作沉默天使?见到桃楚该有什么表现?到时脸部肌肉还在不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一箩筐的问号淹没了我,才二十二岁又七个月大,接下来怎么活?

回到房间拨了分机,没人接听。

我从口袋抓出神秘幸运带,搁在手臂上下衡量,嗯!很好看!虽然不晓得是谁的心意,但只要是礼物都该珍惜。一个人要打结有点困难,我呼唤牙齿跟脚趾充当帮手,总算在憋不住气前搞定。

人生难得遇到这么混乱的时候,也许该好好享受一下。

键盘静静躺在桌子的一角,我打开电子文档开始欲罢不能地填满空白,像硬盘重整时的画面,一格一格跳跃着颜色,居然丝毫没有词穷笔拙的感觉,生活好像因为这些事件而变得透明了,彷佛就此摆脱永远在写楔子的轮回。

我一向习惯身上不挂任何饰品,就连手表都嫌累赘,望着手腕,我被一条幸运带深深吸引,也许是织品不含金属味的原始感,也许是颜色强烈对比使然。我心里埋藏许久的那个什么,好像被触动了,只因一条幸运带,还是直觉那是心仪的女孩给我的礼物?或许会在什么冲击下瞬间结束这个故事,我察觉到反复思索这件事并没有帮助,变化来得太急,我睁大了双眸迎接,像被光线直照的飞蛾,灯光消失或被打落之前,哪里都去不了。

隔天到了学校,所有同学全都恭喜我大胆逃学,失踪两天勇气可嘉。上课不到作业没交,换来几个老师不悦,齐声要处理我,大家只不过多踩个垫背,就高兴的像这学期一切妥当似的,我笑笑,人总是在无知中感到喜悦。

死党看到我手上的幸运带,我则在他们眼中看到熊熊燃烧羡慕与嫉妒的火焰,还有猜疑的烟幕。

我把幸运带的事告诉死党之一的老鼠,其它的事到了嘴边全部反刍。他说别高兴,说不定是哪个娘娘腔男生送的,他做出恶心巴拉的表情,害我起鸡皮疙瘩,望了眼手上的死结,对喔,我好像太冲动了。

中午下了课我漫步到商学院,依惯例埋伏树后,目光以旧式扫瞄器的方式来回搜索,等待了大概有一世纪那么长,我渐渐觉得热起来,原来树荫悄悄偏移了位置。我脱掉毛衣遮蔽视线几秒钟,正要把毛衣收进背包,远远的看到熟悉的白色窄裙,粉红短袖上衣,我的瞳孔顿时放大,阻击手般将她置于中心位置。

认错了人。

这是个不公平的世界,同样的服装打扮,这女生就明显不如桃楚耀眼。

我想起前天步出急诊室时,桃楚把发圈从手腕拿下来的模样。
女生最美的时候,是双手高举到身后绑头发,扬曳发丝被扎束起来的那一瞬间,胸形曲线美丽地像希腊神话里的竖琴倒立,眼睛正好呈现最令人神往的模样,羞涩表情蛰伏在酒窝背后;风大的时候身上最美的部位可能意外曝光,耳垂隐隐溢散暖白色光芒,任何人的舌尖在此刻蠢蠢欲动都不是件让人意外的事。

桃楚,是上帝对这个平淡世界最慷慨的施舍。

而我的际遇,是撒旦给予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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