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梦记

坠氧菌 发表于 2008-05-03 15:47:34

妖梦记


他们都趁着我不在的时候
砰砰砰的全炸开满枝的血红
八重樱的枝骨却依旧傲气干云
却错过了凄美的花季

 

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见飞机起飞降落,降落起飞,我永远也回不了木头搭成的家园,看不见家中身材瘦小的老母,嗅不到原野里金针花的香气。

并没有特别想回去,只是起飞降落,降落起飞,似乎没有着陆的时候。

家中急电拍来,说远方的表弟得了怪病,昏睡不醒,说着一些关于妖魔的语言,笃噜笃噜含在口里的声音吓坏了母亲。表弟的皮肤浮起块状白色硬块,像粗糙的大理石表面。

我急急忙忙下了飞机,不顾外面刺眼的阳光,马上又踏进阴暗的恶魔洞穴。一脚踏进去的时候眼睛马上适应了黑暗,身后跟着的秦烙莽撞跟上,撞上我的背,我突然害怕起来。

我居然,带了个没用的家伙来救人。

靠自己。我从墙上拔下钉了千万年的短剑交给秦烙,自己手上只有两只带锯齿的指环,对着锯齿缘看过去,没有银色锋芒,唯一的优点是刚好符合我的手指。

像订做的一样。我又害怕了起来。

妖怪的脸孔历历在目,第一个是勉强能够塞进天花板和地板之间的肥胖妖怪,像是刚从水泥堆里爬出来似的,身上的灰皮肤满是硬块,走路的时候砰砰巨响,我盯着他看呆了。这个家伙的可悲超过可布,我在他踩扁我之前跳起来挥拳打在他头顶,指环上的锯齿刺中头顶,剥落了两块水泥。

肥胖妖怪摸摸头顶之后呼噜噜地说了一句,声音含在喉咙里。接着勃然大怒,手脚乱舞向我直冲过来。我叹了口气,跳上墙边的壁炉,猛力挥拳,妖怪的身体平平飞出,撞坏厕所的门,直直滑进去。

不知怎么的,我真心希望他就躺在那里不要醒来,什么也不要看见,也不要再对我用那种语言说话。

秦烙醒了,他身上华丽的服装沾满了灰,短剑锵一声掉落地面,他大哭大闹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突然间洞穴的死角飞来无数黑色物体,秦烙躺在地上,抓起短剑挡住眼睛,喊着,“蝙蝠!蝙蝠!”

不是蝙蝠,是千万只嘴上有金钩的乌鸦,秦烙手上的短剑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突然间满天的金钩也反射出金色光芒。

我的眼睛被刺花了,我手上没有武器,我又害怕了。转身看他,难道这个笨蛋要跟我一起死吗?刚想到这哩,所有的金钩一齐钉在我背上,于是我失血了,全身的血都流光,渗入地底的石头缝。

我的脚好像还站着,身体失了温,听见自己的某部分在叹气。

壁炉的形状改变了,渐渐浮出一个蛇发女妖的脸。她的眼睛很美,美得我想再多看一眼,她的身体温暖,忽然间我以为她是人,我是妖怪。

她的头发温柔地伸出,想要拥抱我。然而她的腰部以下全部嵌在壁炉之中,动弹不得。我瞪大了眼睛看她,说,“让他走。”

她笑着摇摇头,我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让他走!让他走!”

她的一头柔发渐渐有了方向感,有力地缠住我的手腕,我苍白的要命的手腕。指环的杀伤力太小,我猛力腾出右手,转身要拔秦烙手上的短剑,我只剩下这个机会。秦烙的手握的太紧,像个固定的石像一般,拔不出来。我只好回身继续猛力拍打蛇法女妖的脑袋。

要失败了。我快要失败了。

一咬牙,伸手猛抽秦烙手中握紧的短剑,刺的一声,双面刃划过秦烙的手掌心,五只大理石色的手指应声掉了下来,滚进黑暗的壁炉里面,消失无踪。剑刃的白光再度刺花了我的眼睛,蛇发女妖也眨了那么一下眼睛。

剑刃在女妖的颈中砍下,无论我怎么用力,还是无法砍断她的头,剑身卡在脖子中间,她看着我,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像切鸡肋一样地奋力切下她的头,从来不知道砍头如此艰难。

是的,如此艰难。但是做不到的话,一切都没有意义。

女妖的头滚落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的脑袋咕隆隆滚进壁炉里,轰隆一声起了火,她的身体痛苦地扭动着,双手不知道要抱着空荡荡的脖子还是着了火的肚子。

我仰天跌倒,看着女妖卷着身体缩回壁炉,回到她原来的地方去。我想流泪,却因为全身已流干,而只能张大了眼睛看。

之后不知怎么的,我回到家乡的金针花园,锋利的剑留在黑暗洞穴里。家乡的园子里一片优雅的金黄色,瘦小的老母亲笑咪咪地说,“表弟到家了。我问到他的电话了。一切平安。”


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过去读过的中学操场上冒出一个黑黑的地洞,地洞打开了,我从里面被抛上来,跌落地面,地洞又阖上。操场的扩音器放着国歌,多年前的画面又回来了,我的身体也变回中学生模样,只是身上少了咸菜色的惨淡校服。

那个时代的课堂非常无趣,我趴在桌上,放在黑板上的注意力只集中在老师的脸部表情上,至于她教什么,完全没有兴趣知道。其余的时间都花在昏睡上,每一次醒来都是下一节课。

第一次发生大事是和临校学生发生的流血冲突,某一天早晨听到报告,我有点讶异。原来除了那些熟悉面孔,一切的情节都要重演。第二次,我看见好友的母亲来学校送饭和水果,她的脸原来和她大姐十年后的样子如此相像。我看呆了,顿时睡意全消。

我开始试图劝阻一些灾难发生,但是没办法。同学还是作弊被抓,奶奶还是在同一天中风,数学老师依旧在同一天流产。渐渐的,我的瞌睡虫日益增加,某一天我拉开教室柜子门,整个人躲进去呼呼大睡,好几个小时不醒来。

又过了一阵子,发现自己开始和好友每周日一同上图书馆念书。我忍不住盘算着距离大学一年级还有多久,同学的母亲还有几年好活。于是渐渐的图书馆里的瞌睡虫又跑了,我开始劝阻她不要选择那家医院,劝阻我母亲不要去拔牙,劝我妹妹好好念书。

但是没有用,即使我记得学过的东西,依旧在同一年考进大学,在同一个住所的楼下,小饭店店的门外用NOKIA手机接获同学母亲的死讯。“哦,是吗。”我这么回答。

时局太乱,不如冬眠。

我连电视也不看了,整天窝在温暖的柜子里睡觉,木头门一拉,什么也听不见。

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阳光贴在榉木地板上,金色的窗格。卧室里雕花的木床上铺着小碎花床罩,米黄色缧丝窗帘随风抚过宝蓝色的玻璃花瓶,几乎撂倒一瓶子水。瓶子里的粉红色结梗花很软,窗帘抚过的时候它只是晃了晃,一点摩擦的声音也没有。

和小碎花床罩同一颜色的被子底下露出一个男人的肩膀,露出被子外面的臂膀和脖子显得壮硕,肩甲骨和肌肉的弧度很好看。他的发色花花的,或许是光线的关系,他卷曲的发尾有些反光,某些角度底下看来有点灰白。

他是我的。这点我很清楚。如果我有美术天份,大概会替他画裸体画。他永远在白天睡觉,窗外的日头越盛,他的呼吸越沉,我伸手按在他的手臂上,摇了摇想要唤醒他,他不动如山。爬上床绕过背后,伸手推了推他的背,我的手放在他背脊上简直像婴儿的手。

“醒来嘛。老妖怪?”

他的喉咙底下发出一点声音,我知道等下会看到他脖子上的肌肉滑动,接着他会翻身,随即又睡去。才刚想着,果然他吸了吸鼻子,脖子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接着九十度翻了身,脑袋侧一边,身体睡成一个大字形。

“嗨。”我伸手轻轻摸他的卷发,轻声说着。真的,他的发色真的是灰白相间,眼角也有些可爱的鱼尾纹,下巴上的胡渣也是灰色的。但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我天天看着他竟不知道。我躺下来,枕着他的手臂肌肉当枕头。我的身体卷缩成一个舒服的形状,呢喃着,“我好爱你。你知道吗?”接着我也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夜晚,我一个人清醒,身边只剩一个人的体温。穿着毛拖鞋走进客厅,脚步蹒跚闭着眼睛走路是我刚起床的习惯。忽然他跳出来抱住我,嘴巴在我耳边吐着热气,他说,“我买了晚餐。”

他捧着我的脸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头发是缎子般的黑色,柔软有弹性,他脸上的皮肤光亮有泽。晚上的他看来竟然比较年轻。我感到茫然,于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嗅着,嗅到熟悉的气味。是了,是他没错。

我笑了,笑的时候两颊苹果肌贴在他黑色的休闲衫上面。这样我便满足了,这么容易满足,什么问题也不再问了。


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一个丰姿绰约的女人黑皮靴过膝,我直觉鞋底镶着H字样。修长的身材在晨风中以着微微韵律摆动,举手投足透露着强势的美丽。她是我老板。

因为是我老板,我从未想过顶撞她。几天下来的员工旅游她一直保持忙碌,展现出她女王般的殷勤,叫人忍不住瞩目而不自觉发出赞叹的声音。这个世界上我最佩服她,用一种佩服才能者的心态去尊敬,一种因为忙碌而疏远的尊敬。

气势。她的气势让混乱趋于平静,让蠢蠢欲动的小生物伏地不动。她说话的时候平凡者唯唯诺诺,居心不良者的坏点子被浇熄。隐藏的功臣受到她感激眼神的鼓舞,情愿替她献上最后一滴血汗。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她,对于她说的话,我向来言听计从。

她的手上提着一大个鸟笼,黑布幔挡不住里面吱吱乱舞声。她以她一贯的磁性女低音说着,“这些动物已经把整个环境淹没在脏乱之中很久了,既然我已找到新的宠物,现在是把这些自以为聪明高贵的鸽子送走的时候了。”

她美妙的手势揭开布幔,笼子里的鸽子挤成一团,他们身上的羽毛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我的眼睛被照花了。要把这么美的生物送走,对我而言实非易事,何况他们的脚上系在一起的黑色细绳缠绕在一起,解开也是个大工程。

她咬着下唇侧头思索,可爱的表情只有一瞬间。我只敢望一眼,绝不敢望第二眼。她说,“光鲜亮丽的生物要用光鲜亮丽的方式送走。”拉下一只大铁勾,鸟笼随着铁炼硿隆隆的声音往上升,接着哗啦一声整个浸入一个装满水的透明的大玻璃桶里。笼里的乱的白羽毛和黑细绳缠绕一团,竟然一整群鸽子溺水的声音可以这样大。

我吓呆了。“它们是鸟!不会游泳!”对她说出这话让我颤抖不以,天知道,这样的语调我从不曾用过。我是她的奴隶。

她笑了出来,像是非常满意我的发言,接着突然伸出食指按下旁边的红色按钮。突然鸟笼漏了电,玻璃桶像一百烛光的大灯泡一样亮了起来,我捂住鼻子冲出屋外,全身却突然没了知觉。是了,外面下着暴风雪,严寒的天气不会怜悯我遭受的恐惧,我不能就这样走出去。

努力卷起脚趾头,无论如何我要逃走,现在。但是我得先回去找双雨鞋,否则我会死在这个下雪的夜晚。全世界的恐怖都挤在那个屋子,而我竟然要回去。笼子里装的是邪恶留下的满载尸体,我却要再次经过它旁边。

女王已经离开,当然,烧掉的变压器,黑暗焦臭的房间她怎会待着。只有我,使尽全身力气要逃离邪恶的小奴,颤抖着,经过尸体之笼的时候,透过安全照明灯,我看见那些青蓝色的焦尸安安静静交缠在一起,鸽子的魂魄在梁上哭泣着,哀嚎着,呻吟着,穿透我的大脑。

这就是她说的“送走”。他们得死因为她高兴,她要用最效率的方式除去他们。因为他们无用。

上帝,阿拉,佛陀,不管是谁。我一直是个奴隶。拜托,只要给我一双雨鞋,我就马上离开这个邪恶之处,永远将她从我脑海中除去。

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分不清楚自己的身分。人已经来了好一阵子,却完全没有熟人,包括我自己。我确信自己得了失忆症。

不仅如此,人我相不识,整个环境也把我任做陌生人。许多人先后把我放在好几个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座位上,从旁人与我互动的态度看来,我有很多不同的新身份。

我弄不清楚他们的规矩,没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是真实。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我觉得自己掉了东西,好像是一个很小的东西,但却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失忆症的人要是想的起来自己掉了什么东西,也不会得什么失忆症。我假设自己掉的东西有一大船,包括自己都给弄丢了,因而对于那件“小东西”也就没再认真去想。

有人带我去一间房间,房间里都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这里没有我的过去。他们说,这个团体当中,每个人都有要寻找的东西。有的人想要找回十五年前弄掉在路上的小学成绩单,有人想找回没有和同学一起去看的那两场电影,听说还有人想要找回自己失足摔在大水沟里面的,新买的摩托车。

我看着那个人灰色的面孔,心想,他应该先把自己找回来才对。

医生似乎是个小女孩,她蹙着眉,很为难地告诉我:“如果你不知道想要找的是什么,那这样很难开始。”

有人建议我,说我要找的东西是前世。我说,不可能。这个世界的东西开始的太奇怪,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

有些人听见了,笑得很大声。他们说,那没错,一定就是前世了。

我不理会他们,推门走出去,却意外地走进一个巨大的马戏团。五花八门的色调和吵闹的笑声让我焦躁,我直觉推开旁边一扇粗糙的木门,想要躲进去。门一推开,我看见了全世界最令人震惊的东西。

我不能说那是一样东西,也不能说那是什么东西。事实上,不是我不能说,而是在梦醒如今,一丁点也记不起来。大概这就是严格的保密机制,世界上有些巨大的秘密得以保存,自有不可思议的原因。

反正,我震惊了,浑然不知在我掀开门的那一剎那,整个马戏团的人也同时地停止了各自的动作。等我回过神来,才发觉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像僵硬的木偶,他们的脖子缓慢地九十度转动,叽叽叽地转到我的方向来,用我所见过最僵硬的神情。

如果你曾经同时被几千个塑胶制成的娃娃凝视过,你就会知道那种感觉。彷佛这个房间里只有你活着,是一种罪孽。

我伸手从木门里拿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我非拿不可。那是一个方形的小铁盒,即使掀开它的时间只有一秒,我依然清晰记得里面的东西。一只只有身体没有四条腿的白色瓷象,身上有马戏团的装饰。三个绿豆大小,瓷器材质的珠子,以及两个破成两半的珠子,互相接合不起来。

这就是我掉的“小东西”。在我快速抽走盒子的瞬间,娃娃们呼啸而上,打算把我逮住。这时小女孩医生忽然从我身边出现,她拍了我一下,轻声说道:“快走这边!”

我跟着她奔上大理石阶梯,在完全陌生的建筑物里面没命地逃。整群娃娃的靴子在阶梯上踩过的声音,非常吓人。在这个世界里,我是异端的代表,若不逃走便是死路一条。小女孩医生的腿毕竟比较短,她喘着,推了我一把,喊道:“走那边!”

我握紧小铁盒,右转上了一条长廊,再右转上了一条长廊,深怕走错了死路被一拥而上。走廊的左边有一排金色落地窗,有些窗户推不开。眼看窗户外面就是美丽的空中花园,还有纯白色的楼梯一路通往地面,然而我就是推不开这些宏伟的窗户。

我站在白色石墙上,缓慢移动我的双腿,伸手试着去推每一扇窗户。忽然小盒子陷入了窗户里,彷佛窗户根本就不存在似的。砰的一声,整排的落地窗被我推开,一道白色的强光照在我脸上,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漂浮在空中花园里,窗户又关上了。

马戏团和木偶人,以及小女孩医生,通通都留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回到了,好一段时间以来遗失在我记忆范围之外的,那个真正属于我的世界。

到底是前是今生,还是异次元重迭,已经都不重要。不知何时手上握紧的小铁盒,也不翼而飞了。

梦中,我是人类。一个女人。

自己与一行人旅游乡村,同行者有男友女,有老有少,原本互不相识,但是旅途里最单纯的关系最亲切。然而旅行半途的全部兴致,却遭到一个开低级玩笑的混帐家伙给全盘打乱,原本兴致高昂的情绪在一个阴天的午后,一路坠落到地狱一般的处境。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旅行当中会招惹上吸血鬼?又为什么这个阴阳怪气的女吸血鬼随便杀了个人之后,就开始作弄我们?首先,她填饱了肚子。接着,她开始拿我们当玩具,在旅馆饭店当中穿梭来去,对我们而言,连着好几天,每天都以年计算。

第三天,吸血鬼对刺激感的需求变大了。她从一个母亲手中捧起一个九个月大的婴儿,低头啵的一声,在婴儿的脸颊上啃了一下。女吸血鬼的脖子低下以后,有一段奇怪的停顿,突然之间令我不安。当她把孩子交还给母亲,那种诡异的微笑,脸上夸张的弧线令人浑身发毛。

大事不妙。婴儿的母亲昏了过去,我接过孩子,从此孩子的命运与我相系。

天还亮着的时候,孩子恍若昏睡,头软软地摆一边,站在阳光底下的时候,孩子像是死了一般。我双眼盯着孩子,仔细观察他胸口的呼吸,才能够确定脆弱的小生命还在努力挣扎着,还没有失败。

太阳渐渐西垂,我抱着孩子,看着身边这群人,坐困愁城。看着太阳像一颗火球坠入地平线,看着都市的阴影战胜日光,蔓延至我们足下。当最后一丝光亮也全部隐没在山峦之侧,我手中的孩子开始挣扎扭曲起来。

一个弱小的身体伸开了四肢,以着怪异的姿势开始扭动,像是挣扎着要求生存,又更像是在死亡边缘舞蹈。我努力抱住孩子,但是他撑开我的手,我差点将他摔落地面。我努力想要抱住他,又必须尽力掐住他肥短的双手。突然间我听见孩子的喉头发出异样的呜呜声,接着黑暗的四周也发出了相同的回音,没有方向感,恍若地狱。

接着,孩子稚嫩的脸颊逐渐浮现出铁灰色的血管。吸血鬼的血在他若小的身躯之内逐渐苏醒。孩子的眼睛瞪着我,像是极度厌恶之余参杂着记恨,黄色的眼睛泛着水银一般的光度。接着他用力挥动手臂,几乎抓破我的皮肉。接着他张开小嘴,夸张地扭转他的脑袋,一直转到自己耳朵的位置,朝我的手指咬过来。

我不能放弃他。就这么一个念头,我将孩子全身举起,砰一声抵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努力移动我的十只手指到他脖子,我就这么,死命地掐住一截稚嫩的婴儿脖子,用尽我毕生的力气去固定他的头。我拼命把孩子张牙五爪的双手堵在白墙和自己的手腕之间,就这么像钉钉子似的,将孩子钉在墙上。

这是我,对一个婴儿做的事情。罪恶感不断腐蚀我的意志,告诉我这么粗鲁是不对的。我不能,对一个嫩弱无比的婴儿做出如此残暴之举。我猛力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想着自己终于在黑暗之中精疲力竭,想着这名别人的婴儿,吸血鬼的孩子,终究在我的手臂上咬一口,想着女吸血鬼隐身黑暗之中,对着这趣味盎然的游戏,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如果我能够熬过这些,如果能等到日出到来,那么我们还有活命的机会。但是白天黑夜比例永远各半,而努力活命的过程总是漫长,猝死的过程总是瞬间。我真能够撑过破晓吗?

无辜的孩子,能够吗?

小时候,有一回梦见她,身着古老的中国妇女服,躺在床上。枕头方方硬硬,我看了后脑疼,心里更疼。圆桌上除了冷茶,什么食物也没有。三天。我坐在地上,手足无措。她笑着说,没有关系,我就要走了。做梦的人才10岁,不理解传统中国的门墙外,究竟有些什么,心中只一事明白,若失去她,我便失去一切。有一阵子,想起她那微笑的眼神,如山峦般静谧而温柔,属于母亲的宽容,我宁愿她别对着我微笑。假如微笑的下一秒是病危,我宁愿一切因缘际会化为尘烟,相互不识或许好些。

二十年过去,我又做了那个梦。古老中国的门墙依旧,硬板床上迭着硬板枕,这回,她真的病了。猛然间,她从床上坐起,望着自己的双腿,接着转头,对我投以惊慌的眼神。一秒之间,喀啦两声,她成了一具木偶人,双腿螺丝松开,硬声声跌落地上。冷硬,藏着金属,发际一针一线,缝着某个女人卖出去的假发,一根一根,塑胶的气味。她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拾起一只小腿,转头望着我时,变成一具恰巧面向我的假人木偶,她就是这样走了的。

那就是,我一直想要摆脱的,爱别离的微笑之后,所剩下的眼神。两笔油彩涂过的塑胶脸孔上,看似眼睛的形状。这个梦,再也没别的可说了。痛醒的是我一颗人肉做的心,一时之间,又想了那个不该想的念头:但愿我的心脏也能是塑胶做的,廉价,空洞,没有气味,更不会痛。

假如有一天,我们都成了塑胶假人,支解满地,错落一地的金属关节,如何自明,互为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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